三月的第一个周日,陈林到林臆家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楼下,没有立刻上去。小区里的玉兰开了。那些花像被人一夜之间点亮的灯,白的、浅粉的,厚厚地压在枝头,把整棵树都撑得满满的。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风从花间吹过去,花瓣微微颤动,有几片已经撑不住了,打着旋落下来,铺在楼前的石板路上。他绕过那些花瓣,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比冬天好闻了一些。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气还在,但被春风一吹,就淡了很多。他上楼时,特意把步子放得很轻。声控灯还是没亮,他也没跺脚。天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漏进来,照在墙壁剥落的漆皮上,像把那些旧痕都洗成了浅金色。他喜欢这种感觉。去见她的路上,连楼道都变得和别处不一样。
他敲门时,林臆很快就把门打开了。像一直站在门后等着。她穿着件浅绿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没扎,软软地垂在肩上。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我听见你上楼的脚步声了。”陈林说:“我走得很轻。”林臆说:“所以你一敲门我就知道是你。”陈林没接话,低头换鞋。那双灰蓝色拖鞋还放在老位置。他穿上。林臆已经转身回了客厅。
客厅里很亮。春天的阳光从南窗整片地照进来,把布沙发照得发白。茶几上照例摆好了两杯热水,一盘切好的苹果。她妈妈今天不在。林臆说:“我妈去外婆家了,要晚上才回来。”陈林“嗯”了一声。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书包。林臆把练习册和草稿纸推到他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来。她的膝盖离他的膝盖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陈林能看见她的脚尖在拖鞋里轻轻晃着。她一做题就这样,不自觉地晃脚。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把这个小动作记进了脑子里。
“上周的错题都整理好了。”林臆把错题本翻开。她的字比高二时又变了一点。更舒展,每一笔都放得开了。陈林低头看。本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错误的类型,红色是概念不清,蓝色是计算错误,绿色是审题偏差。她甚至在每道题旁边写了当时的心理活动。比如“这里我以为和上一道是同一个题型,结果不是”或者“算到第三步就慌了,怕时间不够”。陈林一边看一边点头。他说:“你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基础了,是心态。”林臆说:“我也觉得。”她用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眼睛看着本子,像在出神。“以前总觉得自己笨。现在觉得,可能也没那么笨。”
陈林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很干净,像用水洗过。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他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不是那种突然的改变,是像一棵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高,等你再抬头时,它已经能遮住一小片天了。他说:“你从来就不笨。”林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怀疑。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错题。
他们开始上课。春天的声音从半开的窗子外渗进来。楼下的孩子在追跑,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有老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远处有装修的电钻声,一阵一阵的,像春天自己在嗡嗡叫。陈林讲题时,林臆听得很认真。她的目光跟着他的笔尖走。他说话时,她的嘴唇会微微动一下,像在默念。有时她听懂了,会自己把笔接过去,把剩下的步骤补完。她的笔迹在他的字旁边,显得更细更柔。两种字排在草稿纸上,像两种不同的植物长在同一片土里。陈林看着,心里有种很稳当的感觉。
讲完一道大题的三种解法时,林臆放下笔,扭了扭手腕。她说:“手好酸。”陈林说:“你握笔太用力了。”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说:“你看,这里都红了。”陈林低头看。她的无名指内侧有一小块压出来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用那种软胶的笔套会好一点。”林臆“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她的手指在他眼前划过时,带起一点极淡的、洗衣液的香。陈林垂下眼,继续翻练习册。
三月中旬时,林臆的数学已经稳定在105分左右了。
她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有一回在学校,数学小测发下来,她得了108。她盯着卷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卷子收进书包。郭雨婷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圆了:“臆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变这么强了?”林臆说:“没有,是题简单。”郭雨婷说:“少来,我考那么多年数学,什么时候觉得简单过?”林臆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路。从53分到108分。中间隔了多少个周末、多少张草稿纸、多少个被数学题弄得想哭的晚上。只有她自己清楚。还有陈林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每一个“不会”都是他陪她跨过去的。每一个“会了”都是他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出来的。
那天放学后,她在教室门口等他。陈林背着书包从里面出来,见她站在那儿,问:“有事?”林臆说:“想跟你说,我数学终于过百了。”陈林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发亮。他说:“我知道。”林臆说:“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吗?”陈林说:“我高兴。”林臆说:“你高兴的时候不笑吗?”陈林说:“你看。”他扯了一下嘴角。林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笑了。”陈林说:“嫌弃?”林臆说:“嗯。”她说完就往前走。陈林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操场上还有人在跑,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林臆走了一段,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数学好的人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陈林说:“现在呢?”林臆侧头看他。她说:“现在觉得,那个世界也还行。至少你住在里面。”陈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接话,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日,补课到一半时,林臆忽然说:“我饿了。”
陈林抬头看她。她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草稿纸上,眼睛看着他。她的脸上有倦意,但眼睛还是亮亮的。陈林说:“你中午没吃饭?”林臆说:“就吃了个面包。”陈林说:“你早说。”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林臆在身后喊:“你会做饭吗?”陈林没回头:“会一点。”他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有西红柿,有青菜。他拿了两颗鸡蛋、一个西红柿,又找出一包挂面。林臆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她没说话,就看着他。陈林洗了手,把西红柿切了。他下厨的动作不算麻利,但有条理。鸡蛋打散,下锅,炒成嫩黄,盛出来。西红柿下锅,炒出汁。锅里“滋滋”地响着,热气蒸腾起来,混着番茄的酸甜味,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林臆吸了吸鼻子。她说:“好香。”陈林说:“你先去坐着,等会儿就好。”她说:“我不去。我在这儿看。”陈林没再说话。他往锅里加了水,水开了,下了一把面。白汽从锅口涌出来,把他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林臆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像面汤一样热腾腾的暖。她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不是要他做饭,是这种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属于两个人的日常。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踮起脚看他往碗里盛面。她的手在身侧悬了一下,轻轻拉住了他外套的后摆。只捏了一小片布料。像很久以前,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时那样。陈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
那碗面很好吃。林臆吃了一半,把碗往陈林面前推了推:“你尝尝。”陈林就着她的筷子吃了一口。他吃完说:“淡了。”林臆说:“我觉得刚好。”她说“刚好”时,眼睛弯弯的,像占了什么便宜。陈林看她一眼,继续把碗里的面吃完。厨房里还残留着番茄炒蛋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玉兰花香。林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饱了。”陈林站起来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林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她的动作很轻。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谁也没说话。水声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很轻,像在给这个午后打着柔和的节拍。陈林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时,手指上还滴着水。林臆接过碗,指尖碰到了他湿凉的手指。她没缩。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陈林,我们要一直这样。”陈林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也有一种极轻的、不愿意被说破的认真。他说:“嗯。一直这样。”
那天傍晚,林臆送他下楼。楼下的玉兰已经落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雪上,只是这雪是粉白色的,带着香气。林臆走在他旁边,肩上落了一片花瓣。陈林伸手帮她拿掉。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湿湿的,贴在他指尖。林臆说:“这花是不是很好闻?”陈林说:“还行。”林臆说:“我小时候总摘,被我妈追着骂。”陈林说:“摘了会挨骂?”林臆说:“我妈说树会疼。”陈林说:“我也被我妈这么说过。”林臆笑了:“你小时候也摘花啊?”陈林说:“不是花,是槐花。我们几个拿竹竿去敲。”林臆看着他。她想象了一下小陈林拿着竹竿敲槐花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爱。她说:“那你后来怎么不敲了?”陈林说:“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手蹭破了,我妈气坏了。那之后就不再敲了。”林臆低头看他的手。她忽然很轻地说:“我们都有妈妈教我们树会疼。”陈林看着她。她的刘海被风吹开了,露出额头。她的眼睛很亮。陈林想,是啊。他们都在某个被风吹过的旧日子里,被各自的母亲教会过同样的事。他忽然很想牵她。他伸出手,还没碰到,林臆已经把手放进他手里了。她的手很小,有点凉。他握住。她没说话。两个人沿着落满花瓣的石板路慢慢走。路灯还没亮。春天的黄昏又长又暖。他们走了很远,谁也没松手。
陈林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才回?”陈林说:“补课晚了点。”妈妈“哦”了一声,又回厨房去了。陈林回了自己房间。他把书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下。窗外的月光很好。他翻开日记本,写:“今天给她煮了面。她说要一直这样。我答应她了。不是随便说说。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给她做一碗面,也挺好。她的手还是凉,我牵了一路,到家才放开。玉兰花开得真好。她站在花下面,像从那些花瓣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合上本子。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点,带着春天夜晚的气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掌心里,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那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可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他会一直记得给她暖手。一直。
那天晚上,陈林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给她煮了面。她说要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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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春季补课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