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雨婷自己都说不清，她和谢文贵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他们没认识多久。高一下学期分班后，她和谢文贵才因为陈林和林臆的关系熟起来。那时她对他的印象很简单：一个洁癖，一个认真到有点烦人的男生，一个追过林臆没追到、后来还总在六班门口探头探脑的人。她那时候总怼他。他也总是一副“你随便说我不生气”的样子。她怼他，他就推推眼镜，笑一下，说：“你嘴真厉害。”那语气不像夸，也不像骂。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不算坏的事。后来她怼着怼着，就习惯了。再后来，习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株植物，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墙角长出了新的叶子。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最开始发现不对劲，是一个很普通的课间。她和谢文贵在走廊里打嘴仗，具体吵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他那天没戴眼镜，换成了隐形。她抬头看他时，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深，像两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黑石子。他说话时，眼尾会微微弯一点，像在忍着笑。她当时就卡壳了。她那个卡壳很要命。谢文贵也感觉到了。他停下来，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不想跟你吵了。”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做作。可她没办法不走。她怕自己再站下去，会让他看见什么。
那之后，她就开始躲他。也不是完全躲。她还是会和他说话，还是会损他。可每次和他待在一起，她就开始不自然。她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比平时更大，像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盖过去。可越这样，越糟。顾晨曦说得对，她每次看见谢文贵，音量都会提高两个八度。可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她还以为自己和以前一样。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那个傍晚。
那天郭雨婷去食堂打饭。她下课晚，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她端着餐盘往里走，一眼就看见谢文贵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个人。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吃掉了一半。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也不推。郭雨婷站在打饭窗口前面，心里有个声音说：“别过去。去找别的位子。”可她的脚不听。她端着餐盘，朝他那边走过去了。
“你怎么一个人？”她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谢文贵抬头，像没料到她会来。他愣了一下，说：“陈林今晚找林臆有事，没跟我一起。”郭雨婷“哦”了一声。她低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深绿色的塑料桌面。食堂里的灯亮得有些过分，把她的脸照得发烫。她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他。他正在用筷子把菜里的一根根香菜挑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拆一颗很小很小的螺丝。郭雨婷看着，忽然说：“你不吃香菜啊？”谢文贵说：“嗯。从小就不吃。”郭雨婷说：“那你怎么不跟打饭阿姨说？”谢文贵说：“说了。她可能忘了。”郭雨婷把自己盘里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他：“赔你的。”谢文贵抬头看她。他的眼镜还滑在鼻梁上。她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亮，但很稳，像一小片被遮住的、不晃眼的灯。她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更烫了。她低头猛扒饭，再也不敢看他。
那天之后，她不再那么躲他了。她开始试着和他像普通同学一样相处。可普通同学不会在晚自习后，互相发“今天食堂吃啥”。普通同学也不会因为对方说了一句“你头发翘了”就回头照半天镜子。普通同学更不会在上课时，用余光去扫他的侧脸，然后假装在看黑板。郭雨婷觉得，自己正在做很多“普通同学”不该做的事。可她停不下来。她像一个从高坡上往下跑的人，明知会摔，可风太大了，她只能往前。
顾晨曦是最先看出来的。
那天中午，郭雨婷和顾晨曦在食堂吃饭。郭雨婷用筷子把盘子里的土豆翻来翻去，就是不肯好好吃饭。顾晨曦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自己的。她忽然说：“你在想他。”郭雨婷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谁？”顾晨曦说：“谢文贵。”郭雨婷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她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顾晨曦说：“你每次一和他分开，就变成这样。你以为能瞒住谁？”郭雨婷把筷子一放：“我真的表现得很明显吗？”顾晨曦点头：“都写在脸上了。”郭雨婷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说：“完了。”顾晨曦说：“也不算完。我看他也未必没意思。”郭雨婷抬起头：“真的？”顾晨曦说：“我只说未必。”郭雨婷又把脸埋回去了。
那天傍晚，郭雨婷去操场走圈。她绕着跑道走。走到第三圈时，她看见谢文贵从篮球场那边过来。他大概是刚打完球，额头上还有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只穿着一件短袖。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郭雨婷也停住了。他们隔着半个跑道对视了一秒。然后谢文贵朝她走过来了。
“你怎么一个人？”谢文贵问。
郭雨婷说：“我散步。”
“哦。”谢文贵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一下，塑料瓶发出“咯啦”一声响。他说：“我也刚打完球。陈林今天没来。”郭雨婷“嗯”了一声。两人并排走了起来。他们没说话。跑道边上种着几棵银杏，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像无数把小扇子在风里轻轻摇。郭雨婷走在他左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汗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让她有点走神。她的视线落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并排着，像本来就该这样似的。她忽然很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偏过头，假装去看远处跑步的人。
“你最近有点怪。”谢文贵忽然说。
郭雨婷心里“咯噔”一下：“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感觉你好像……在躲我。”他说得很轻，不像质问，倒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不太确定的事。郭雨婷的喉咙有些紧。她说：“我没有躲你。”谢文贵说：“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因为我以前追过林臆觉得不自在，那都过去了。”郭雨婷忽然停下脚步。谢文贵也跟着停了。郭雨婷转过身看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暖橘色。她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说“不是因为那个”。她想说“我一点都不觉得不自在”。她想说“我每天不看见你就心慌”。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最后她说：“你想多了。”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谢文贵没来得及说话。她走出跑道，走进看台的阴影里。她的脸在阴影里还是烫的。她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骂自己：“郭雨婷，你个怂货。”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顾晨曦在上铺探下头来：“你又怎么了？”郭雨婷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说：“我睡不着。”顾晨曦说：“因为他？”郭雨婷“嗯”了一声。顾晨曦说：“那你就跟他说啊。”郭雨婷说：“我不敢。”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黑暗中，她听见顾晨曦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顾晨曦说：“其实，喜欢一个人没那么可怕。你越不敢，它越抓着你。”郭雨婷没说话。她睁着眼，看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那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很窄的、银白色的线。她想，谢文贵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平时那么咋呼，那么能说，可一到他面前，就什么都不会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她又没办法不喜欢他。
几天后，郭雨婷路过谢文贵他们班门口。谢文贵从里面出来，正好和她撞上。她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差点又掉了。谢文贵眼疾手快，帮她扶住了最上面那本。他的手指从她的指尖旁边擦过去。郭雨婷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怀里的本子，嘴里说：“每次见你，你都抱这么多。”郭雨婷说：“我是课代表。”谢文贵说：“我知道。”他松开手。两人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像水从两块石头之间流过去。郭雨婷看着他的脸。他的眼镜今天擦得很亮，像新的一样。她说：“你换眼镜了？”谢文贵说：“没换。就擦了一下。”郭雨婷说：“哦。”她觉得自己蠢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文贵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个……这周末，我们班和你们班都不补课。你要是有空——”他停了一下。郭雨婷的心提了起来。谢文贵推了推眼镜，说：“陈林说，他想请大家去学校旁边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你要不要一起？”郭雨婷看着他。她说：“陈林请？”谢文贵说：“我请。”郭雨婷愣了一下。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她听见自己说：“好。”谢文贵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说：“那周六下午。”郭雨婷点头：“行。”然后她抱着作业本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谢文贵还站在教室门口。他朝她挥了一下手。郭雨婷也挥了一下。她转回来时，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她抱紧怀里的作业本，在心里小声喊了一句：“他说他请！”
周六下午，郭雨婷到奶茶店时，发现只有谢文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走进去。奶茶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有点大，空气里是奶茶粉和珍珠煮出来的甜香。谢文贵看见她，站了起来。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郭雨婷发现他穿常服比穿校服好看。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她说：“陈林他们呢？”谢文贵说：“他们说晚点到。”郭雨婷“哦”了一声。她低头看桌上的菜单。其实她根本没在看。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像在选。可菜单就那么几行。他划了半天，也没点。她抬头看他。他也正抬头看她。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郭雨婷先笑了。她说：“你到底喝什么啊？”谢文贵说：“我在选。”郭雨婷说：“你都选半天了。”谢文贵说：“你选你的，别管我。”郭雨婷说：“我要乌龙奶茶，三分糖，加珍珠。”谢文贵说：“那我也一样。”郭雨婷说：“你不是不爱喝奶茶吗？”谢文贵说：“谁说的？”郭雨婷说：“我猜的。”谢文贵笑了一下。他说：“你猜得不准。”郭雨婷看着他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觉得今天的谢文贵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看她的时间变长了。那种长不是冒犯，而是一种很小心的、像在确认什么的长。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奶茶端上来了。两杯一模一样的。杯壁上贴着标签，一样的热度，一样的甜度。郭雨婷捧起来喝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杯口时，谢文贵的目光从她嘴边滑过去了。很快。可她还是感觉到了。她抬起头。他的耳朵有点红。郭雨婷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奶茶，看着他，说：“谢文贵，陈林他们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来？”谢文贵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像想解释。可最后他老实地点了一下头。他说：“是我约你的。我就想请你喝杯奶茶。”郭雨婷看着他。她的心在那一刻安静下来了。那些天来一直飘在风里的东西，忽然都落回了地面。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原来他也在。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在齿间滚来滚去，甜味整个漫上来。她说：“你真行啊，都学会撒谎了。”谢文贵说：“也不是撒谎。陈林他们确实知道我来这儿。”郭雨婷说：“那你早说啊。”谢文贵说：“早说你还会来吗？”郭雨婷不说话了。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他准备了很多天的事。她说：“会。”谢文贵像没听清：“什么？”郭雨婷说：“我会来。你直接说，我也会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奶茶店的背景音乐轻轻响着，是一首很慢的歌。谢文贵看着她。他慢慢笑了。那笑很轻，像一粒很甜的糖在空气里化开。他说：“那下次我不找借口了。”郭雨婷也笑了。她说：“你最好说到做到。”她说“做到”时，尾音翘起来一点。谢文贵点头。两个人低头喝奶茶。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被他们各自捧在手心。那些水珠在光里发亮。郭雨婷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她以为的要好得多。
那天晚上，郭雨婷在宿舍里给顾晨曦发消息：“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顾晨曦秒回：“他先说的？”郭雨婷回：“也不算。但我知道是他先约的我。”顾晨曦回了一个笑脸。郭雨婷把手机抱在胸口。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她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全是谢文贵在奶茶店里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很轻。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落地了。像一颗被风吹了很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嘴角弯着。她想，她再也不用提高两个八度去遮掩什么了。他知道了。她也知道了。这样就很好了。
这一夜，郭雨婷睡得很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谢文贵并排走在操场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指勾住了。她在梦里没有挣开。她勾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笑了。在梦里。
那天晚上，郭雨婷在宿舍里给顾晨曦发消息：“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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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郭雨婷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