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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旧巷再访

周日补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图书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抱着书去还,有人收拾电脑离开。陈林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数学书里。他的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被林臆接住了。她的手指很快,像一直在留意那只笔的轨迹。她把笔递给他,没有说话。陈林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她点了一下头,低头把草稿纸塞进自己包里。

“饿不饿?”陈林问。

林臆正在拉书包拉链。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说:“还行。”陈林把书包甩上肩,站在桌旁等她。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椅子腿在地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很好。十一月底的阳光薄而干净,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天蓝得不像冬天,一丝云都没有。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和枯叶的气味。陈林去车棚取了车。他的自行车还是那辆旧的,车把上有一点生锈。他推出来的时候,车链子“咔嗒咔嗒”响了几下,像在清嗓子。

他走到林臆旁边,停了一下:“你往哪边走?”

林臆指了个方向。那个方向和他回家的方向不完全一致。她指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偏差,但已经来不及调整了。她看见陈林的视线落在她指的方向上,又移回来,像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

“我送你一段。”他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手扶着车把,拇指在车把上轻轻扣着,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习惯性动作。林臆犹豫了一拍。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刘海吹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她旁边的样子。他站在自行车旁边的时候会有一种“在等人”的姿态,重心微微偏向左脚,手扶在车把上但不用力。她认识那个姿态。他在教室门口等过她,在食堂门口等过她。她知道那个姿态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人愿意为你停下来的意思。

“那正好,”她说,“我也想走走。”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他的身体方向一致。她没踩到他的影子,但她的步子落在和他间隔一掌宽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陈林推着车,林臆走在他左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一点。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出校门后,陈林没有往大路上走。他拐进了一条岔路。林臆跟在他旁边,没有问。那条路她很陌生。学校附近她只熟悉几条主要的街,这条巷子她从没进来过。巷口很窄,两边的灰砖墙夹出一条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小道。墙根处有青苔,绿得发黑,像被水泡了很久。地面是青石板,上面有不少地方已经碎裂了,裂缝里长着极细的草。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潮气、木料、煤炉余烬混在一起,闻着像回到了一个她没去过的年代。她忽然就不说话了。这个地方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不是沉闷,是一种很旧的、很厚的静。

陈林走得比在大路上慢。自行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出细碎的声音,颠一下,又颠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臆正走在他侧后方,目光在两边墙上慢慢扫过去。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好奇,没有不安。像一个人回到了一个她从未到过却觉得熟悉的地方。他忽然觉得带她来这里是对的。他说不清为什么对。他只是想带她来。

“我小时候住这附近。”他忽然说。

林臆抬起头看他。他继续说:“这条巷子我走了很多年。上学,放学,买东西,都从这儿过。现在回来,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没变。”他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有点闷,被两边的墙挤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臆说:“你的旧朋友,是不是也住这附近?”

陈林说:“以前是。后来搬走了。”他顿了顿,“现在又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林臆跟在旁边,没有再问。她知道白梦和洛川就是那两个旧朋友。她也知道,他们回来之后,陈林的生活有了些变化。她还记得那天白梦冲进教室抱住陈林时,陈林脸上的表情。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种她永远也插不进去的过去。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因为她发现,陈林把她带到了这里。这条旧巷,他没有带白梦回来过,也没有带郭雨婷来过。他带的是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烘着,暖烘烘的。

两人走到巷子中段,陈林停下了。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根从地下拱出来,盘踞了好大一片。树下有一张石墩,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陈林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就是这棵树。”他说。

林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棵树。树皮很粗糙,深褐色的,上面有一道道沟壑。她看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留的位置。他的指腹在那一小块树皮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道旧伤。

“我和他们俩小时候常在这玩。”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树听。“白梦喜欢爬树。洛川就在下面看着她,怕她摔。我站在旁边。我们三个经常在这里待到天黑。后来他们走了。我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他顿了顿,把手指从树干上收回来。“后来我不怎么来了。”

林臆没有问他为什么后来不来了。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抬头看树。冬天的槐树还没有叶子,枝条光秃秃的,在天上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痕迹。那些枝条很细,却很有力,像要把天空切碎。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声。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棵树很老了。”

陈林说:“嗯。比我老。”

林臆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她把视线从树上收回来,落在陈林脸上。他的脸在树影下显得很静。她的心也静下来了。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努力把自己的状态从谷底拉回来。她告诉自己,要往前走,要跟上他的节奏。可直到这一刻,站在他身边,站在这棵树下面,她才真正觉得自己跟上了。不是那种气喘吁吁的跟,是一种很自然的、像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整段路之后的跟。

“陈林。”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侧过头来。她的眼睛在树影下很亮。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谢谢你带我来看它。”

陈林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偏过头,把目光重新放回树上:“不用谢。”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春天来。槐花开的时候,这里很香。”

林臆说:“好。”

她说“好”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这个约定记下了。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方式。他不会说“我很想让你看看这里”,也不会说“这对我很重要”。他只会说“下次春天来”。而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话里,听出他真正想说的那部分。

两人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陈林说:“走吧。你不是还要去你姐那儿?”林臆点了点头。她姐姐今天下午回家,说好了要一起整理一些旧书。陈林推起自行车,两人继续往前走。林臆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低头看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些地方很光滑,像被很多人走了很多年。有些地方碎了,裂缝里积着灰。她踩过那些石板,觉得自己也像在走一段很长的路。不是她一个人走。前面有一个人,推着车,偶尔回头。

从旧巷另一头出来之后,是一条稍宽些的街。路上有几家小铺子,卖杂货的,修车的,还有一家很小的水果店。陈林说:“我载你一段。”林臆看着自行车。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侧身坐上了后座。车子的高度正好。她的脚够不着地,就轻轻勾着。两只手扶着车座边缘。金属凉凉的,她只用了指尖接触。陈林蹬了一下,车子动起来。车身轻微地晃了晃。林臆的手从车座边缘移开了一瞬,然后轻轻扶住了他的外套下摆。只捏了一小片布料。轻得像怕把它扯坏。

他感觉到了。他的背挺了一下,像被那一点牵拉提醒了。他放慢了速度。街边的景物开始往后退。自行车在路上走得不快,但稳。林臆侧坐在后座上,看着陈林的后背。他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贴回去。她的手指捏着的那一小片布料,随着他蹬车的动作一紧一松。那个节奏很慢,慢得她数得清。她数着数着,就和自己的呼吸对上了。

路边的法桐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偶尔有一两片从枝头落下来,擦着他们的肩过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晃。一会儿落在她的膝盖上,一会儿落在他的肩头。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原来坐在一个人的车后座上,是这种感觉。不是浪漫。不是电影里的那种风驰电掣。是一种很踏实的、被带着往前走的感觉。她不用看路,不用管方向。她只要坐在那里,捏着他的衣角,跟着他。

“你冷吗?”陈林问。风把他的声音从前面送过来,有些散。

“不冷。”林臆说。她说的是真的。虽然风很凉,可她贴着的那一小块后背很暖。

陈林没再说话。他骑得很专心。经过一个路口时,他放慢了速度,先左右看了看,然后才过去。林臆坐在后面,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觉得很想笑。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很认真。连过个路口都认真得要命。可他的认真,让你觉得安全。

到了林书婷小区门口,陈林停下了车。林臆从后座上下来。她的腿有一点麻,脚落地时轻轻晃了一下。陈林伸手扶了她一下,手落在她的胳膊上。她站稳了。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林臆说:“你回去的路上慢点。”陈林说:“好。”他推着车转了半个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鼻尖和眼睛。那眼睛亮亮的。

“周三见。”陈林说。

林臆说:“周三见。”

她看着他骑车走远。他的身影在街的那头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风吹过来,把她围巾的下摆吹得飘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贴着“小陈老师专用”的红笔。笔身是凉的。可她的手指是暖的。她想起那条旧巷,那棵老槐树,和他说“下次春天来”时眼睛里的光。她忽然很想那棵槐树快一点开花。她甚至想象了一下。春天的时候,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整条巷子都是香的。他推着车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她头发上。

这个想象太清楚了。清楚得她觉得自己已经去过了。她笑了一下,把围巾拉好,快步走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陈林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带她去了旧巷。她站在槐树下面,说那棵树很老。她不知道,我站在树下的时候,想的是以后。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要再带她来。她应该会喜欢。她系围巾的样子,像一只很怕冷的猫。”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影子出神。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臆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到了吗?”他回:“到了。”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今天那条巷子,我很喜欢。”

陈林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这个字很短。可他在心里补了很长的一段话。他还不想现在说。等槐花开了,等那条巷子香起来,他再说。到那时候,她会懂的。她一定会懂。

那天晚上,陈林在日记本上写:“带她去了旧巷。她说那棵树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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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旧巷再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