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在艺术楼一层最西边。
傍晚五点半,艺术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墙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洛川背着琴谱从东门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鞋底落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经过舞蹈教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只有一束从高窗漏进来的夕光斜斜地打在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金色伤疤。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琴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屋里已经暗了一半。西边的太阳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钢琴的黑色外壳上,泛着一层沉郁的、不刺眼的哑光。那些光从琴盖表面折向天花板,在空气里形成一道扁平的暖色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漂浮着,缓慢地、没有方向地移动着。墙上的灰色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光线,让整个房间显得比外面更暗更静。角落里那几把旧折叠椅还叠在那里,椅面深蓝色的塑料在光里反着微弱的光。有一把坐垫破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海绵。海绵的边缘已经发黑,像被时间泡旧了。
白梦已经在了。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书包扔在脚边,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琴谱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是洛川,又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她的脸在夕光里显得很柔,像被那层暖光裹着,连睫毛上都沾着一点金色。
“你迟到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没有杀伤力的责备。
洛川把门在身后合上,走到钢琴旁,把琴谱放在谱架上:“排练结束得晚。”他坐下来,琴凳发出轻微的“吱”声。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自然下沉。他翻开琴谱,手指在琴键上方悬了一会儿,像在找第一个音的位置。
“开始吧。”他说。
白梦没有动。她还是那样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洛川没有催。他等着。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白梦的呼吸声,和窗外风穿过树枝时细小的沙沙声。白梦坐在地板上,能感觉到木地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那凉意不猛烈,像一只很慢的手,一点一点地按在她的小腿和膝盖上。她不觉得冷。她只是清醒。和洛川一起练歌的时候,她总是很清醒。那种清醒和上课时不一样。上课时她常常走神,脑子飘到很远的地方去。可在这个房间里,在他弹响第一个音之前,她的注意力是收着的。像一束光照进了一间黑屋子,所有东西都清晰地浮出来。
洛川的手指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从钢琴里出来了。很轻。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很深的水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很快,但每一个音的力度都控制得均匀。曲子是一首协奏曲的片段,不算快,中板。他弹琴的时候坐姿很正,背脊的那条线直而稳,但肩颈是松的。他的手腕抬得不高,手指贴着琴键走,像在抚摸。白梦听着前奏,嘴唇不自觉地动了几下。她在默唱。
到了副歌部分,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地板上那个位置升起来,不大,但很清。像一条从暗处流出来的溪。她在副歌的那几句上反复地试,每一遍的换气位置都不同。洛川没有看她。他弹他的。可他的耳朵是开着的。他能听出她每一遍的差别。第一遍,她的气吸在“我听见”前面,后面就紧了。第二遍,她在“听见”和“雨滴”之间换了一口气,好一些。第三遍,她的肩膀在吸气的时候抬了一下。他听见了。他不看也知道。
“你刚才那句高音的换气位置不对。”洛川的手指没有停。
白梦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吸气的时候肩膀抬了。”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琴声里,像一条支流汇入主河。白梦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唱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了肩膀。没有抬。那口气从她的鼻子进去,沉到了肚子里。她的声音比上一遍更稳,高音的部分像被人从下面托住了。
“对了。”洛川说。他弹完了那一小段,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琴弦还在微微振动着,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像湖面上的最后几圈涟漪。白梦没有起来。她还是坐在那里,手抱着膝盖。她把头向后仰了仰,靠在了墙上。墙上的隔音棉有些粗糙,贴着她的后脑勺。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我渴了。”她说。
洛川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她书包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水瓶。那是白梦的水瓶,粉色的,杯壁上贴满了各种贴纸。他拧开盖子,把瓶子递过去。白梦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她的喉咙上下动了几下,有些水顺着嘴角漏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了。洛川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她喝完把瓶子塞回他手里。洛川接过瓶子,把盖子拧好,放在地板旁边的墙根处。
“你刚是不是想说我唱得不好?”白梦仰着脸看他。
“没有。”洛川说。
“那你怎么不夸我?”
洛川没说话。他回到琴凳上坐下,翻了一页琴谱。白梦看着他翻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洛川这个人,夸人的话比什么都难说出口。可他会做别的事。比如把她的水瓶递到她手里。比如在她唱高音的时候,把伴奏弹得更轻一点。比如那天她练到嗓子发哑,他什么也没说,出去买了一盒润喉糖放在她书包里。他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可她都记得。
她坐直了身子,把腿盘起来。地板上的凉意已经不明显了。她用手撑着地面,歪着头看他:“你弹的那个改编版,什么时候给我听完整的?”
洛川的手指在琴键上画了一个弧形,没有发出声音。他说:“等你把那句高音练到不破音。”
白梦坐得更直了:“我现在就不破了。”
洛川没有接话。他开始弹另一首曲子。不是刚才的协奏曲,是一首他们都很熟悉的流行歌的前奏。白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跟着唱了起来。她的声音在琴房的共鸣里比在走廊里更圆一些,像被墙壁拢住了。洛川的伴奏很简单,就是几个和弦来回走。他把空间留给了她的声音。她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那是一种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她唱到副歌,把下巴搁在了琴盖边缘。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
洛川没有看她。但他在她的视线落到他脸上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瞬。一个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然后他把那个停顿融进了旋律里,像把一块糖溶进了温水里。白梦看见了那个停顿。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她没说话。她把副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琴声也跟着停了。
“不破了。”她说。
洛川看着她。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嗯。不破了。”
白梦笑了。她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洛川伸手扶了她一把,手落在她的胳膊上。她的胳膊很细,被他的手一握就圈住了。她站稳了,他松开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可琴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填满了。不是沉默。是另一种东西。很轻,很暖,像从高窗照进来的那层夕光,正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去。
洛川重新坐下来,弹起了那首改编版的曲子。白梦站在他旁边,手背在身后,轻轻跟着哼。她哼得很小声,怕盖过琴声。洛川弹到中间一段时,指法突然变了。那是一个她没听过的段落。音符像从琴键上跳起来一样,一路往上,又缓缓落下来。她睁大了眼睛。等他弹完那一段,她问:“这是你新写的?”
洛川说:“昨天改的。”
白梦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她把琴谱拿过来,低头看。琴谱上有很多铅笔写的记号,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发灰。她用手指沿着那些记号慢慢地摸过去,像在破译一段密码。洛川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在纸面上移动。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像用笔画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这里,转调的地方,你写了一个很怪的和弦。”
“不怪。”洛川说,“你听。”
他又弹了一遍。白梦听着。那个和弦在整首曲子里显得很突兀,可放在那里,又奇异地融洽。它像一个走神的人突然回过了头。白梦说:“我喜欢。”洛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白梦看见了。她说:“你笑了。”洛川说:“没有。”白梦说:“你明明就笑了。”洛川说:“你眼花了。”白梦伸手去扯他的脸。洛川偏过头。两个人闹起来。白梦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烫的。她愣了一下,像被那个温度烫了一下,缩回手来。
琴房里的光线更暗了。高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灰蓝。路灯亮了起来,从窗外映进来,在琴键上投下一小片黄色的光。白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的饭菜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洛川还坐在琴凳上。他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小簇飘动的黑色火焰。
“洛川。”她没有回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洛川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按了几下。然后他说:“做音乐。”
白梦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很亮。“那我呢?”她问。
洛川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像在找一句话。最后他说:“你唱歌。”
白梦笑了。那笑在夜色里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她说。
洛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很轻的音。那个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慢慢散开,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然后他说:“一直在一起。”
白梦把窗户关上了。她走回来,站在琴凳旁边。洛川抬头看她。她忽然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洛川没躲,只是皱了皱眉。白梦说:“你弹琴的时候特别好看。”洛川的耳根又红了。他偏过头去,假装整理琴谱。白梦站在他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们离开琴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白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白梦走在前面,洛川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手伸给他。洛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掌心包着。他们就这样走出了艺术楼。外面的风很大,冷得人直缩脖子。可他们的手是暖的。白梦把两人交握的手塞进洛川的外套口袋里。洛川没说话。他把她的手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那天晚上,白梦躺在宿舍床上,给洛川发语音:“你说我们这样能一直走下去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薄薄的,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浅白色的月光,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们刚才在琴房里说好了。一直在一起。可有些话,在白天说出来是一种意思,到了夜里又是另一种意思。她想知道,到了夜里,他是不是还那么确定。
过了大约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洛川回了一条文字。只有两个字:“能。”后面跟着一个句号。洛川打字从来不加标点。白梦看着那个句号。那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句号。他打那个句号的时候,一定犹豫过。她了解他。他不是一个会用标点的人。可今晚,他用了。那个句号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把那句“能”按实了,按得没有一丝缝隙。
她的眼睛忽然有一点湿。她把手机举到嘴边,又发了一条语音:“你明天早上帮我带豆浆,不加糖。”
洛川秒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嘴角弯着。她用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她想起他弹琴时在琴键上停下来的那一瞬。想起他说“一直在一起”时声音里那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事都不确定,可她和洛川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你不需要再问它在哪里。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消失了几秒,又重新出现。她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慢慢睡着了。她的手机压在她的枕头下面。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洛川的那个“好”字。那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不会融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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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洛川白梦日常(琴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