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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橘子糖与青花瓷

周一早晨,林臆到教室的时候,陈林还没来。

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她推开教室门时,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群没睡醒的兽。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陈林的座位。空的。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本翻开的练习册和一支笔。她走进去,脚步很轻。走到他桌边时,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上去。

是一个白色的小玻璃罐,拳头大小,圆润的罐身,盖子拧得很紧。罐子里面装满了橘子糖。橙黄色的糖纸在晨光里像一小罐碎掉的太阳。她把罐子放在他桌角,又觉得位置不够正,用指尖轻轻推了推,调整到和桌面边缘平行的角度。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利贴,展开,压在罐子底下。便利贴被她折过两次,所以有一条很细的折痕。她本来想再写一张新的,可想了想,还是用了这张。因为这张上的字写得最好。她练了三遍才写成这样。

便利贴上写着“补课费(初款)”几个字。后面画了一颗小橘子。橘子的轮廓是圆形的,里面画了几道分瓣的弧线,和她很久以前在演算纸上画的那颗一样。左上角那一片橘瓣比别的略大一些,因为她画到那里时,笔尖多停了一下。她当时想,这颗橘子要画得好看一点。他那么认真教她,她不能太潦草。虽然只是一张便利贴,可她已经用掉了三张。

她放好之后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呼吸了一下。空气是凉的,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清晨的气味。她翻开英语书,假装在背单词。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她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有没有人从楼梯口走过来,听那个人推门时会带起多大的风。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陈林走进来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先左脚,然后右脚。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林臆低着头,眼睛盯着课本。她听见他的脚步从门口到第三排。听见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听见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时,包底和课桌木板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林臆的心也停了一拍。

她听见他拿起罐子时,罐底和桌面分离的那声轻响。很轻。像一枚扣子从桌上被提起来。接着是摇动。糖在玻璃罐里“哗啦哗啦”地响,细碎的、密集的、像一小把冰雹打在玻璃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林臆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声音晃了起来。她的手指握着笔,握得太紧了,指节泛白。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像一片温热的、不重的羽毛。她没有动。她怕一动,就把什么藏不住的东西从身体里晃出来。过了几秒,他转回去了。她听见他把罐子放回桌角。不是随意放下,是轻轻搁下。瓶底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像放一件需要小心存放的东西。

林臆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不敢发出声音。她只让那口气从唇缝里慢慢地、极轻地流出来。像一束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她的手指还握着笔,可她没有写字。她在想,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里,到底是什么。是意外,还是别的。她分辨不出来。可她知道,他没有把罐子推回来。

上午的课,林臆上得有些飘。她的眼睛看着黑板,可脑子里全是那罐糖。她想象陈林在某个课间打开罐子,拿出一颗,剥开糖纸。他吃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眯一下眼睛。会不会嘴角动一下。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有一种贪婪的想象欲。她想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小动作。这种**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可她停不下来。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半。日光灯关了一半,窗帘拉了大半。陈林的桌角,那罐橘子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橙色的光。玻璃壁透过去,能看见里面堆叠的糖纸。林臆趴在桌上,脸朝他的方向。她的眼睛没有闭。她从手臂的缝隙里看那罐糖。它就在那里,像一只被留下的、小小的太阳。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全班发糖那天。那时候她多傻。发了三十七颗,只为了名正言顺地把最后一颗递给他。现在她终于不用那么傻了。这罐糖是他的。不是全班的。它们每一颗都会被他吃下去。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陈林没有午睡。他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了一会儿作业。写了一会儿,他抬头,目光落在桌角那罐糖上。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半圈。罐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的拇指压着罐盖,其余手指托着罐底。他转动的时候,糖在里面轻轻地、慢慢地流动,像一小罐被凝固住的琥珀。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翻过来。罐底贴着一张便利贴。他看见了那几个字,和后面那颗小橘子。

他的目光在“补课费(初款)”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那颗橘子。她的画法他很熟悉。很久以前,他在她的草稿纸上见过。那颗橘子被她画过很多遍,每一遍的弧线都差不多。他忽然想,她画这颗橘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画那些题目一样认真。不,可能更认真。因为这是给他的。

他拧开罐盖。橘子糖的甜味立刻散出来。清新的、淡甜的、带着一点果酸。那股味道在空气中漫开,把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他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里。糖纸是半透明的橙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路。他剥开糖纸,动作很轻。糖纸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和上次一样的甜。和每一次从她手里接过的那颗糖一样的甜。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伸手又拿了一颗。

第二颗他没有立刻嚼。他让糖在舌面上停着。那些甜味慢慢融进唾液,在整个口腔里弥散开来。他靠着椅背,眼睛半闭。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池温水里,被甜味和暖意同时裹着。这个时刻太舒服了,舒服得他不想动。

他吃完第二颗,把罐子重新拧好。在拧盖子的时候,他手指摸到了罐底一个微微的凸起。不是便利贴。便利贴在罐底外侧。这个凸起在里面。他把罐子倒过来,轻轻摇了一下。一颗糖滚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东西。是一小片纸。被压在罐底最下面,和糖混在一起。他眉头动了一下。他小心地把糖倒出来一些,倒了几颗在手心里。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纸片从罐底夹了出来。

纸片很小,折了两折。折痕很深,深得像被指甲反复压过。不是一次性折出来的痕迹。是很多次。展开,折好,再展开,再折好。他慢慢把它打开。纸面上写着两行字。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是她的。和便利贴上的字不同。便利贴上的字是“补课费”那种圆圆的、带一点俏皮的。这两行字是另一种。更轻,更慢,像在纸上练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他想象她写这些字时的样子。台灯下,咬着笔帽,一笔一画地写。写完觉得不好,又重写。最后留下最满意的那一张,折好,塞进糖罐最下面。她一定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理由把这罐糖送出来。补课费。她真会找借口。

他握着那张纸条,在午休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桌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和那道光交错。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他忽然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那天下着小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一个旋律。是《青花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侧脸对着他。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着。她没看见他醒了。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听了一会儿。后来他说,这歌挺应景的。她吓了一跳,像一只被光突然照到的鹿。他记得她当时耳朵红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女生会在他生活里占多大的位置。不知道她会给他面包,给他糖,给他伞。不知道她会在雨里跑,会在他脚踝受伤时用冰袋敷着他。不知道她会写下这句歌词,把它藏进糖罐里。不知道他会在这个午休,因为这句话而胸口发紧。

他把纸条折回原样。折痕和他展开时一样深。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语文课本。翻到附加阅读篇目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篇散文,很旧了,纸页有点发黄。他把纸条夹了进去。夹得很深,靠近书脊。这样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别人翻到。他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压进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林臆趴在桌上。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睡着了。可她没有。她一直在听他。她听见他拧开糖罐,听见他吃糖,听见糖纸的窸窣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那张纸条。她也不知道如果他发现了,他会怎么想。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想抬头看,可又不敢。她就那么趴着,像一只把自己埋进翅膀里的鸟。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小小的信号。可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陈林站起来,经过她桌边。他停了一下。林臆感觉到有个人站在她旁边。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她听见他说:“糖很甜。”

只有三个字。他说完之后就走了。林臆还是趴着。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像要把那三个字关在眼眶里,不让它们跑掉。

陈林走出教室,去了一趟洗手间。他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水珠,从下巴往下滴。他看见自己的嘴角是弯的。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表情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然后把那张沾湿的纸巾揉成很小的一团,丢进垃圾桶。

他回教室时,在门口遇见了沈临风。沈临风正靠着门框吃冰棍,十二月的天吃冰棍,像在故意和季节作对。他看见陈林,挑了一下眉:“你刚才去哪了?脸怎么红红的?”陈林说:“洗脸洗的。”沈临风“切”了一声,明显不信。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林臆今天有点奇怪啊。一直趴在桌上傻笑。你俩是不是有事?”陈林没理他,径直走进了教室。沈临风在他身后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陈林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从桌肚里摸出语文课本。翻开那一页。纸片还夹在那里。他的手在纸片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抽出来。他只是确认了一下,它还在。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陈林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糖很甜,谢谢。”她回的是:“不客气。”

她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太干巴巴了。她想再发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发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又删掉了。最后她停在输入栏前。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她想起那罐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他说“糖很甜”时声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软。她的心跳还是快的。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不问太多。就三个字。

她打了:“糖甜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宿舍里很静。郭雨婷在上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林臆侧躺着,眼睛盯着那条线,心却全在枕头下的手机里。她在等它震。

大约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很轻。但她几乎是立刻就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陈林回了一个字。

“甜。”

她没有再发。她只是看着那个字。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可她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什么撑满了。满得她觉得自己轻得快要飘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月光还在。她对着那道光,无声地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是很放松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她笑了很久。笑到眼睛都有点酸了。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指尖碰到一点点湿。她没在意。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甜。”她在心里重复着那个字。像含着一颗不会融化的糖。她想起他吃糖时,手指剥糖纸的动作。想起他说“糖很甜”时,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她忽然很确定。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不是突然的。是这些天、这些糖、这些字条,一点一点堆起来的。像一壶水慢慢烧。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滚。她不知道那壶水什么时候会开。可她知道,快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轻轻地响。她想起那首歌里的歌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今晚,她不是等。她是在。他在。他们都在。这种“在”,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

后来郭雨婷说,那天晚上林臆睡着了都在笑。林臆不承认。她说郭雨婷听错了。可郭雨婷信誓旦旦地说:“你笑得可傻了,像捡到钱一样。”林臆用枕头砸她。两个人闹成一团。可林臆心里知道,郭雨婷没说错。她确实做了一个很甜的梦。梦里有一条旧巷,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陈林推着车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风把花瓣吹起来,落了他们一身。他回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可她猜,那一定是比“甜”还要甜的字。

早上醒来时,她先去检查自己的手机。那条“甜”还在。她锁了屏,把它揣进口袋。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去上课,去做题,去补课。可不管做什么,她口袋里都装着一个字。那是最小最轻的糖。够她甜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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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橘子糖与青花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