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录处的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活络油的气味。
陈林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的手捏着鞋带两端，用力拉紧，又交叉，又拉紧。他系了两遍，又解开，重新系了第三遍。
旧跑鞋的鞋底纹路已经磨浅了不少。这双鞋他穿了三年。但穿了这么久的东西最合脚。
检录处周围挤满了各班的运动员。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班的班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陈林站在检录处门口，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人太多了。他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低头又检查了一遍鞋带。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陈林——”
他的头猛地抬起来。他循声望去，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看见郭雨婷半趴在栏杆上，正拼命朝他挥手。她旁边站着林臆。林臆没有挥手。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她的眼睛一直朝着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穿过大半个操场，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轻轻碰了一下。
陈林收回视线。他抬起手，做了个“看见了”的手势。
他转身走进检录处。
发令枪响之前，陈林在跑道上做了几个短促的冲刺。他站到了自己那条道。第五道。
“各就各位——”
发令枪“砰”地响了。
八名选手同时弹了出去。陈林起跑不算快，他刻意压住了速度，在队伍里排第五。他的呼吸均匀，步幅稳定。他跑得很稳。
第二圈过半，他开始提速。
他超过了两个人，从第五升到了第三。观众席上开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跑过弯道，身体向内侧倾斜。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了。
弯道处，外道的选手突然向内切。陈林看见了，可已经来不及躲。对方的右肘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肋侧。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右脚踝在跑道上崴了一下。
看台上一片惊呼。陈林没有摔。
他踉跄了两步，在最后一瞬间用左腿撑住了身体。他稳住重心，重新直起身。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咬住后槽牙，把重心往左腿偏了偏。
他没停。
第三圈，他落到了第四。
脚踝的疼痛在每一次落地时都像被重复扎了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不变形。他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喊“别管了先下来”。
他想起昨天夜里的阳台。他想起林臆经过他桌边时小声说的“明天加油”。这四个字像一个被揣在胸口的小火种。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加速。
最后一百米。
他几乎是用左腿单腿在跑了。前面的选手明显降速了。他超过了两个人。他的目光盯着终点线。
最后五十米。第一名在他前方大约五米。
陈林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可他没有减速。他的眼睛只盯着终点。他想起白梦站在旧巷口看他的眼神。他想起洛川在球场边吹的口哨。他想起林臆把水递给他的那只手。
然后他冲过去了。
他的胸口撞上了那条拉紧的终点线。他的身体又往前冲了五六步，才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脚踝已经麻木了。
广播里在报成绩：“高一（2）班陈林，第一名！”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他慢慢直起身，想朝看台看一眼。可太阳太刺眼了。
他往场边走。右脚刚落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刚走到场边，还没坐下，一瓶水就递到了他面前。
陈林抬起头。
林臆站在他面前。
她的眼睛有点红。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手里握着那瓶水，瓶身还是温的。那是她一直握在手里的温度。
“你脚崴了，别走了，坐着。”
她的声音很稳。她把水塞进他手里。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这次不凉。是温热的。
陈林接过水。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林臆已经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右脚踝。那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她的眉头皱得很深。她像是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脚踝，可手指停在离他鞋面半寸的地方，又缩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说：
“我去给你拿冰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看着他，眼神很重：“别乱动。”
陈林点了点头。
林臆跑向了医务室。
陈林坐在场边的草地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他的脚踝很疼。但另一只手里攥着她给的那瓶水，瓶身还是温的。她一路上都在用掌心焐着它，怕它太凉。
陈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可他觉得这是自己喝过的最好喝的一口水。他抬头看天。他知道她马上就会回来。
林臆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她手里抱着一个冰袋，外面裹了一条深色的毛巾。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她把冰袋轻轻贴在他的脚踝外侧。
“忍一下。”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可她的呼吸是乱的。她低头摆弄冰袋，把毛巾折了折。她的动作很轻。
“谢谢。”陈林说。
林臆没抬头，只是“嗯”了一下。然后她小声说：“你疯了吗？脚都那样了还跑。”
“没那样。”陈林说。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去，把冰袋的位置又调了一下。
沈临风和郭泽宇从人群里挤过来。郭雨婷也跑了过来。陈林被几个人搀着，去了医务室。林臆一直跟到医务室门口。
下午的足球赛，他没能上场。
教练给他在场边留了个位置。他坐在替补席上，脚上裹着绷带。林臆和郭雨婷坐在看台上。她的眼睛一直在替补席的方向。
他抬头朝看台上看了一眼。林臆正看着他。她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水瓶。
陈林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暖黄色。他的脚踝在疼。可他的心里很静。什么也没说，什么都在。
那天晚上，陈林在宿舍里，把那张糖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糖纸上那行字还在。他把它放回口袋。第二天，他是一瘸一拐走进教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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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赛场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