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熄灯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
陈林还醒着。他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大睁着,盯着头顶上方的那片黑暗。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房间里的空气有些闷,混着谢文贵睡前喷过的一点消毒水味,还有宿舍楼下花坛里被夜风吹进来的桂花香。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停住,听了听。上铺的谢文贵没有动静,只有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陈林睡不着。
明天的运动会,他有两个项目。一个是上午的1500米。一个是下午的足球表演赛。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现在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他索性坐了起来。
他把拖鞋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
外面有光。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煤渣跑道照成一条灰蒙蒙的亮线。旗杆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远处居民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他把窗帘放下,走到宿舍门口。他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阳台很小。铁栏杆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他伸手握住栏杆。那铁是凉的。他往栏杆上靠了靠,抬起头看天。夜空很深,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他看见北斗七星斜挂在西边,勺柄指向南方。这是白梦教他的。白梦说,你记住,勺柄指的方向就是南。
他当时笑她。可后来白梦真的走了。而他现在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抬头看星星,发现那句“万一”竟然成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谢文贵披着外套站在阳台门口,怀里抱着两瓶矿泉水。
“我就猜你睡不着。”谢文贵说。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水递给陈林。陈林接过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妈说,睡前紧张的话喝点水。”谢文贵说,“就一小口,多了会起夜。”
陈林笑了一下。他仰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上。谢文贵也拧开自己的那瓶,慢慢喝了一小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面的宿舍楼一片漆黑。谢文贵靠到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方。
“林哥,”他忽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挺烦人的?”
陈林转头看他。谢文贵没有回头。
“为什么这么问?”陈林说。
“就……我好像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但又什么都做不太好。”谢文贵说,“我擦地、整理东西、把每样东西都摆正,其实是因为我怕乱。我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学习不如你,人缘不如沈临风,踢球不如郭泽宇。我好像只会擦地。”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陈林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生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谢文贵在意。他在意自己够不够好,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他想了想,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夜里足够清楚:“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她也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但实际上她已经很努力了。”
他顿住了。
他说的不是别人,是林臆。可他说到一半,话头转了一下,只用了“一个人”代替。因为林臆这个名字,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在他自己的嘴里,忽然变得太重了。
“你说的是谁?”谢文贵转过头来。
陈林摇了摇头:“一个朋友。”
谢文贵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陈林说,“擦地也好,整理东西也好,你想做就做。没人觉得你烦。”
谢文贵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小声地回了一句:“真的?”
“真的。”陈林说。
远处突然有一户居民楼的灯亮了。
陈林看着那扇忽然亮起的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到了林臆。
他想到了她今天下午经过他桌边时,小声说的那句“明天加油”。那四个字太小了。可他还是听见了。
“明天加油。”她在那里。他听见了。
“林哥。”谢文贵突然叫了他一声。陈林回过神:“嗯?”
“我听说,明天足球赛,林臆她们班好像要出啦啦队。”谢文贵说,“你加油啊。”
陈林偏过头看他。陈林没说话,只用手里的水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回去睡吧。”他说。
谢文贵打了个哈欠:“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宿舍。陈林把阳台门关好,走到床前坐下来,钻回被子里,把薄毯拉到胸口。
他想:明天。
明天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她会站起来吗?她会不会像上次体育课那样,站在看台的第三排,眼睛一直看着他?她会不会在他冲线之后,把一瓶不凉不热的水塞进他手里?
他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沉了。远处居民楼那扇突然亮起的灯,还映在他脑海里。
如果她站起来,他一定会看见。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明天已经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场上的广播声叫醒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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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运动会·赛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