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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残卷共谋(上)

宋亦珩回到正厅的时候,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不是那种表面上能看出来的变化 —— 觥筹交错还在继续,顾正渊脸上的社交笑容还在,宋天衍端着茶盏的手指也还稳当。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暴风雨前的闷,压在梁上那十六盏灵光吊灯底下,把光粉的香味都压沉了几分。

宋亦珩从侧门溜进来,在角落里站定。斗篷没了,夹棉锦袍被风打透了,他搓了搓手臂,把袖子里那块栗子糕掏出来咬了一口。甜的。他嚼着糕,目光扫过厅心。

多了一张桌子。

不是酒桌,是长条案,案上铺着一块泛黄的皮纸。纸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烧过,焦痕弯弯曲曲,像一条被踩扁的蛇。纸上画着阵图 —— 不对,是半张阵图。右半边的线条完整,左半边断在焦痕里,断口参差不齐。

皮纸四角用玉镇压着。玉镇是顾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玄鹰,鹰嘴里衔着一枚灵珠。

“这是顾家祖传的‘困龙阵’。” 顾正渊从主位上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声音洪亮得像在演武场上点兵,“三百年前,顾家先祖以此阵困住一条黑龙,取其内丹,奠定了顾家百年基业。”

他顿了顿,把酒杯搁在案边。

“可惜。黑龙临死前喷出一口毒焰,烧毁了阵图左半。这三百年,顾家历代阵法宗师试了无数次,没人能把左半复原。今日三大世家的才俊齐聚,老夫腆着脸,想请诸位试试手。”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顾正渊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天衍身上,嘴角往上提了提:“宋家主,听说令郎七岁筑基,天赋万年第一。不如,让令郎先看看?”

宋天衍端着茶盏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亦珩 —— 儿子正啃栗子糕,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碎屑。

“亦珩。” 宋天衍的声音不大,但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去看看。”

宋亦珩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到长条案前。他个子矮,案面齐到他胸口,他踮了踮脚,又放下,绕到案子的另一侧,从那个角度看那张烧焦的皮纸。

厅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 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夹菜的筷子停在盘沿,连梁上灵虫扇翅膀的声音都变小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一个七岁的孩子,看他踮着脚,歪着头,盯着皮纸上那些断掉的线条。

宋亦珩看了片刻。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皱眉苦思,也没有掐指推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炭笔是他自己做的,用柳枝烧成炭,外面裹一层油纸,揣在袖子里随时画图用。他把油纸剥开,露出黑乎乎的炭头。

“有纸吗?”

顾正渊愣了一下。旁边的管事反应快,递上一张白宣。宋亦珩把宣纸铺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画。

第一笔。从左下角起,往右上方斜拉。炭笔刮过宣纸的糙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蚂蚁爬过干树叶。

第二笔。从第一笔的终点折向右下,拐了个直角。

他画得很快。不是那种深思熟虑的慢,是脑子里已经有完整图形、手只是在跟上的快。炭笔在纸上跑,跑到第八笔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纸举起来对着灵光吊灯的光看了一眼。

“这不是困龙阵。”

他把纸拍在条案上,压在皮纸旁边。两张图 —— 一张旧的,烧了一半;一张新的,炭笔画在白宣上 —— 并排摆着。

“原来的阵图,你们画错了。不是困龙阵,是困龙阵的变体,叫‘双龙锁’。左半不是被烧毁的 —— 是被原主自己涂掉的。因为双龙锁有个致命缺陷:锁住第一条龙的时候,第二条龙会从阵眼里钻出来。”

他用炭笔头戳了戳皮纸上的焦痕边缘:“这条线,你们复原了三百年,全按困龙阵的九宫格局去补。但原图里这条线不应该走第七宫,应该走第六宫和第八宫之间的夹缝。走第七宫,阵眼暴露;走夹缝,阵眼藏在双宫之间,第二条龙找不到。”

他说完,把炭笔往条案上一搁。

厅里没人说话。

顾正渊的酒杯搁在案边,杯底磕在玉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那张白宣上的炭笔画,再抬头看宋亦珩,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夹缝走线……” 后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失传的‘隐脉术’吗?一个七岁孩子怎么会……”

“不是什么隐脉术。” 宋亦珩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是几何推演。双线交叉的夹角是五十三度,第七宫的宫位宽度是三分,夹缝宽度是一分半。五十三度角的线条刚好能从一分半的夹缝里穿过去,一毫都不差。你们之所以补不上,是因为你们用毛笔在皮纸上描 —— 毛笔头太粗了,一画就盖住夹缝。”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炭笔 —— 比刚才那根细一倍,头削得尖尖的,像一根针。

“用这个画。笔头宽度零点三毫,刚好能画出夹缝。”

顾正渊接过那根细炭笔,手指粗壮,捏着那根比筷子还细的笔杆,像捏着一根绣花针。他盯着看了片刻,把笔放下了。

“宋家主。” 他转向宋天衍,声音变了,不再洪亮,变得有点干,“令郎师从何人?”

宋天衍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滴在他手背上。他没擦,嘴角往上翘了翘:“自学。”

两个字,像两巴掌拍在顾正渊脸上。

顾正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 笑得很用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把扇子:“自学。七岁。解顾家三百年未解之阵。宋家主,你这儿子,借顾家用两天可好?”

宋天衍没接话。他看了宋亦珩一眼,儿子正蹲在地上把白宣卷起来往袖子里塞,根本没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

“还是先吃饭吧。” 宋天衍重新端起茶盏,“孩子饿了。”

宴席重新开动,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觥筹交错变成了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角落里飘 —— 那个七岁的孩子正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在啃。鸡腿是顾家厨房刚端上来的,油亮亮的,宋亦珩啃了两口,皱了皱眉,把鸡腿搁在碟子里。

“咸了。” 他对侍女说,“下次少放半勺盐。”

侍女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管事,管事转头看顾正渊,顾正渊正在和宋天衍碰杯,假装没看见。

“看什么看。” 宋天衍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我儿子嘴刁,不行吗?”

正厅里的热闹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宋亦珩吃饱了,把碟子一推,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正打算再去后花园转转 —— 刚才那片梅林还没逛完 —— 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一个声音拦住了。

“宋小少爷。”

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的。软绵绵的,像蘸了蜜的棉花。

宋亦珩转过身。

那个女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藕色衣裙,碧玉发簪,妆容精致。就是之前坐在顾正渊右手边第二张椅子上的那个 —— 顾家那位未正式扶正的外室。她手里牵着个孩子,跟宋亦珩差不多大,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灵玉。孩子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露出的半截后颈上有三道红色的抓痕,像被指甲划的。

“方才在厅里见您解阵,真是神童。” 外室笑着,笑纹把眼角的粉挤进细纹里,“我家寻川也在学阵法,您有空的话,指点他一二可好?”

她说着,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推了推。顾寻川 —— 顾家庶子,顾寻霄同父异母的弟弟 —— 不情不愿地往前迈了半步,头还是低着,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宋小少爷”。

宋亦珩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室又开口了。

“对了,我们家还有个大的,叫寻霄。也是嫡子。” 她把 “嫡子” 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碎了一颗酸枣,酸汁溅出来,溅在舌尖上,烫嘴,“就是性子野,不懂规矩,让他爹罚跪去了。不然也该让他来见见您 —— 见见世面。庶子嘛 ——”

她顿了顿,改口:“嫡子嘛,也不好太娇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在教训自家孩子,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点顾寻霄:他今天被罚跪,是他活该;他没资格出现在正厅;他虽然是嫡子,但在这个家里,他连庶子都不如。

宋亦珩听着,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有半块栗子糕。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外室的脸。

“他在哪?”

外室愣了一下:“什么?”

“顾寻霄。” 宋亦珩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他在哪跪着?”

外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宋亦珩注意到了 —— 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角肌肉绷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戳了一指头。

“后花园。” 外室把声音调回软绵绵的调子,“梅林那边。不过宋小少爷还是别去了,外头冷,而且他那个性子 ——”

“我见过了。”

宋亦珩打断她。他把最后一口栗子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头。

“他性子不野。”

说完走了。

外室站在原地,手里还牵着顾寻川。顾寻川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又低下头。外室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手指攥紧了儿子的肩膀,顾寻川疼得缩了缩,没敢出声。

关于那半张阵图,有个彩蛋:皮纸上的焦痕走向,其实是"双龙锁"三个字的小篆变形。顾家人三百年没看出来,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认字的方式不对——修仙界习惯从上往下读,而这三个字要从左下角逆时针旋读。宋亦珩一眼看出来,因为他是现代人,看地图先看比例尺和指北针,读文字不讲究方向。

至于那根0.3毫的炭笔,原型是我考研时用的0.3mm自动铅笔。考场上画结构图,笔芯断了十七次,我当场发誓要在小说里让它封神。

有人问顾寻霄在后花园跪了多久。答案是:从宋亦珩进正厅开始,到他吃完那只咸鸡腿为止。大约一个时辰。膝盖下的石板被体温焐热了,雪落在上面化成水,又结成薄冰。他跪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宋亦珩会不会来。不是期待,是计算——如果那个人来了,自己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角度抬头,才能让对方记住。

病娇的雏形,七岁时就已经在列方程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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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残卷共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