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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中初逢》

顾家的请柬是七日前送到的。

烫金帖子,用三阶灵蚕丝镶边,中间嵌了一小块留影玉。这种规格的请柬,宋家每年收到不下二十份。管事的按惯例登记造册,送进库房,连家主都懒得亲自过目。

但这次宋天衍亲自把请柬从库房里翻出来,铺在书案上看了半晌。顾家这十年来从不办世家联谊会,这次突然大操大办,请遍了三大世家和十几个附属宗门,排场比宋家去年的族庆还大。

“顾正渊那个老狐狸。”宋天衍把请柬往桌上一丢,转头吩咐管事备礼。礼单他亲自过了一遍,比平常的份例加了三成——不是给顾家面子,是给外人看的。宋家的嫡子七岁筑基,风头正盛,这时候送礼寒酸了,掉的是自家的价。

宋亦珩对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

他坐在马车里,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车队从宋家出发,沿官道走了三个时辰,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谁在敲碎玻璃。他把手伸出窗外,接了一片被风刮下来的冰凌,冰在掌心里化成一滩水,顺着指缝滴在膝盖上。

“少爷,把帘子放下吧,外头冷。”随行的侍女伸手想拉窗帘。

宋亦珩没理她,把帘子掀得更大了些。冷风灌进来,吹得车里暖炉的火苗歪了一下。侍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他倒不是想看风景。

他在看这个世界的路。官道宽三丈,路面铺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浅浅的防滑纹。每隔十里有一座驿站,驿站门口立着测灵柱——这玩意儿相当于路牌兼警报器,有妖气靠近就会亮。官道两侧是排水沟,沟底铺着鹅卵石,水流清可见底。

修这条路的人懂工程学。

不是修仙者那种“我说要有路于是有了路”的暴力施工,是实打实的勘测、放线、夯实、排水。宋亦珩甚至在某段路基的侧面看到了类似混凝土的凝结物——用某种灵矿粉末代替了水泥。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车窗框上无意识地画着路基的截面图。

“少爷?”侍女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暖手炉。

宋亦珩接过暖手炉,随手揣进袖子里,把窗帘放下了。他往车厢板壁上一靠,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路基截面的结构。

顾家到了。

顾家的主宅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山门有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台阶两侧每隔三十级立着一对石兽。雪下了一夜,石兽头上顶着白帽子,嘴里衔的灵珠被冻成了冰坨子,映着灯笼的红光,像含着一颗血珠子。

宋家的车队在山门前停下。顾家派了三长老在山门口迎接,老头子的胡子被冻得硬邦邦的,哈着白气迎上来拱手:“宋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客气。”宋天衍从马车上下来,袍袖一挥,把三长老扶起来的手挡了回去,“孩子闷在车里一天了,先进去吧。”

三长老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宋亦珩跟在父亲身后,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下硌了一下——台阶边缘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冰面裂成放射状的纹路。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个数据:冰层厚度约三毫,气温零下五度左右。

然后被自己的职业病逗笑了。七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灵魂,走在修仙世家的台阶上,脑子里在算气象数据。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宋家嫡子是个怪胎。

顾家正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梁上悬着十六盏灵光吊灯,每盏灯里封着一只萤火虫大小的灵虫,翅膀扇动时洒下淡金色的光粉,落在宾客肩上像一层细雪。四壁挂着顾家历代家主的画像,最中间那幅是个穿黑袍的中年人,眼神阴鸷,嘴角往下撇,看起来不像修仙世家的家主,倒像哪个山寨的土匪头子。

宋亦珩找了个角落站定,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桂花糕,甜的,但桂花的香气被灵糖的味道盖住了,有点腻。

他扫了一圈厅里的人。

顾家家主顾正渊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正在和宋天衍寒暄。他身后站着几个嫡系子弟,穿统一的月白锦袍,站姿笔挺,表情管理做得比现代艺人还好。

但宋亦珩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正渊右手边空着半张椅子。

不是完全空着,是椅子后半截被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女人占着。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发髻上插着三根碧玉簪,戴了一套与顾家嫡系同色的首饰。但她坐的位置不对。正妻的位置,是紧挨家主右手边的那张椅子。她坐的是第二张。而那张本该属于正妻的椅子,空着。

宋亦珩咬了口桂花糕,脑子里自动弹出一个词:外室扶正。

他听父亲提起过顾家的事。顾正渊的原配夫人在七年前病故,留下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嫡子顾寻霄,庶子顾寻川。原配死后不到半年,顾正渊就把养在外面的妾室接进了门,虽未正式扶正,但在顾家后宅已是一手遮天。至于原配留下的嫡子——

“顾家那个嫡子呢?”旁边两个别家子弟在低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宋亦珩的耳朵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听说今天这种场合,他连正厅都没让进。”

“那去哪了?”

“后花园跪着呢。好像是冲撞了他那位二娘,被罚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这种天跪雪地,他才七岁吧?”

“七岁。跟宋家那位小天才同岁,命差太多了。”

宋亦珩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不太想管闲事。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恩怨,他一个来做客的外人,吃饱了撑的才去掺和。他把杯子里的灵茶喝完,又在桌上找了块栗子糕。栗子糕比桂花糕好吃,甜度刚好,栗子味也正。他拿油纸包了两块揣进袖子里,准备带回去给厨房研究配方。

然后他跟父亲说了声“出去转转”,从侧门溜出了正厅。

不是去找那个跪雪地的孩子的。他只是不想在厅里听大人们说车轱辘话。你们慢慢聊,我逛园子去。

顾家的后花园很大,比宋家的大了将近一倍,但打理得远不如宋家精细。假山石上覆着雪,太湖石的孔洞里塞满了枯枝败叶。荷塘结了冰,冰面上冻着几支残荷,茎秆折断的方向整齐划一——被风吹的。

宋亦珩顺着鹅卵石小径往深处走,边走边在脑子里勾画顾家的布局。正厅在东,偏院在西,后花园在正北。花园正中有座假山,假山后面应该有一片梅林——他闻到了冷香,梅花的香气被冻在空气里,吸进鼻子像喝了一口冰镇冰红茶。

他绕过假山。

梅林里果然有梅花。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覆着一层薄雪,红白相间,衬着灰蒙蒙的天色,像一幅泼墨画。

但宋亦珩的目光没停在梅花上。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梅林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有铺鹅卵石,是裸露的泥土。雪覆在上面,盖住了泥土的本色,但盖不住泥土被人反复踩踏后又冻住的痕迹——雪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被踩成了冰碴子,有些地方化开后又冻成了半透明的壳。

那个孩子就跪在那片冻土上。

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不是冻的,是被人攥的。膝盖下的雪化了又冻成冰,冰碴子硌进布料里,棉袍下摆结了一层硬壳,分不清是雪还是泥。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

他不像顾家的嫡子。

像谁从街上捡回来的叫花子。

甚至说比叫花子还惨。

宋亦珩站在梅林的这一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栗子糕。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他忽然觉得这甜有点不合时宜。

他走过去。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走到离那孩子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那孩子没抬头,但宋亦珩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不是没察觉有人靠近,是察觉了但不想理。

宋亦珩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的睫毛上挂着霜。不是雪花,是霜。说明他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了冰晶。嘴唇冻得发紫,但抿得很紧,不像在受罚,像在较劲。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不是盯着雪,也不是盯着冰碴子,是盯着宋亦珩靴尖前那一小片没被踩过的雪。

宋亦珩把嘴里的栗子糕咽下去,解开自己的斗篷带子。

斗篷是出门前侍女硬给他披上的,白狐裘镶边,厚得压肩膀。他本来嫌碍事,想在车上就脱了,但马车里冷,就一直裹着。现在走了这一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拎着斗篷,往前递了递。

“给你。”

那孩子不接。

宋亦珩等了片刻,晃了晃手里的斗篷。白狐裘的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猫被逆着撸了毛。

“不要?”

“不要。”

那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很短,带钩子,钩在句尾,不让人接话。

宋亦珩眨了眨眼,把斗篷往他肩膀上一搭。

“爱要不要。”

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你叫什么?”

那个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再像砂纸磨木头,倒像有人从冰面上凿开一个洞,忽然冒出了水泡。有了一点——只一点——活气。

宋亦珩停住脚步,侧过身。风卷着雪粒从梅林间穿过,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斗篷给了人,他只剩一件夹棉的锦袍,风一打就透。

“宋亦珩。”

他报了名字。顿了顿,补了一句:“宋家的。”

那孩子终于抬起头。

不是慢慢地抬起脸,而是一下子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下巴。碎发从脸上滑开,露出整张脸。瘦,下巴尖,颧骨微微凸出,皮肤因为久跪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灵气充沛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大雪封山之后,荒野里唯一还亮着的篝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就是不灭。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像被某种力量烧灼过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宋亦珩。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盯住了宋亦珩靴尖那团沾着的泥。

不是看脸,是看泥。或者说,不敢看脸。

“顾寻霄。”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把目光移开了。手指在雪地里动了一下,指甲抠进冻住的雪面,划出三道印子。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刻意的——像在确定自己还能动,像在提醒自己还活着。

宋亦珩点了点头。

“行,顾寻霄。”他把对方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的棉袍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的形状从领口里露出来,骨头上覆着一层冻得发青的薄皮。膝盖下的雪被体温暖化了又冻成冰,冻成冰又被体温暖化,反复几次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冰壳,边缘泛着淡黄色——不是雪水的颜色。

宋亦珩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没有“你冷不冷”,没有“他们为什么罚你”,没有“我帮你出头”。他是客人,不是救世主。给一件斗篷,问一个名字,已经是七岁孩子能做到的全部。

他转身往回走。

斗篷给了人,风一下子变大了。他缩着脖子快步穿过梅林,绕过假山,从侧门溜回暖阁。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在脸上像盖了一条热毛巾。他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栗子糕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

他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但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递斗篷的时候,那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接斗篷的动作。

是手指蜷了蜷,然后停住了。像一只冻僵的鸟,翅膀张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宋亦珩嚼着栗子糕,嚼得很慢。

那孩子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不是冻的,是被人攥的——五根指印,粗细跟女人的手指差不多。还有他膝盖底下那片冻土,冰碴子化开又冻上,反复几次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冰壳,边缘是淡黄色的。不是雪水的颜色。

他不想去想那些细节。但脑子不听使唤,自己在那拼图。

他咽下最后一口栗子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多管闲事。”

他说出声了。声音很小,被暖阁里噼啪的炭火声盖住,连旁边的侍女都没听见。

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岁,澡池,雾气,一块糖。太远了,远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光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偶尔被水波翻上来,露出一个角,然后又被水草盖住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光影摇散了。

算了。斗篷给了就给了,名字问了就问了。反正回去之后,宋家是宋家,顾家是顾家,一个跪雪地的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但他后脖颈上还有一点凉意——斗篷给了人,领口空着,风灌进去的那一截凉,到现在还没散。

他放下茶杯,又往炭盆的方向挪了半寸。

顾寻霄攥着斗篷的边角。

白狐裘的毛很软,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温热的风。他的手指因为跪了太久已经僵了,指节发紫,握不紧东西。但他还是把斗篷边角攥在手里,攥得手指发抖。

斗篷是厚锦缎的,夹层里絮着灵蚕丝绵,里子是细棉布。整件斗篷比他身上所有衣服加起来都贵。领口处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不是滚烫的那种,是温吞吞的、懒洋洋的暖意,像冬天早晨晒在被子上的太阳。

他把斗篷裹紧了些。

宋亦珩。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没发出声。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下:宋——亦——珩。

他认识这个人。

三年前,顾家办过一次联谊会。规模不大,只有几个交好的世家参加。他被奶娘从偏院领出来,换了件新做的衣裳——那是他一年里唯一穿新衣服的一天。奶娘说:“少爷,今天有贵客,你乖乖的,别给你娘丢人。”

他娘已经不在了。那年他四岁,刚学会把“没娘的孩子”这个称呼听进耳朵里不哭。

奶娘把他带到澡池。世家子弟们都在一起泡澡,热气把整个池子蒸得云遮雾绕。他缩在池子的角落里,水没过他的胸口。旁边几个孩子在打水仗,水花溅在他脸上,没人理他。

他也不想被人理。

然后有一个孩子游过来。

比他矮一点,圆脸,眼睛很亮。嘴里叼着块糖,含糊不清地问:“吃吗?”

他摇头。那孩子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说:“给你。我还有。”

糖是麦芽糖,用糯米纸包着,在热水里泡得有点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手指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孩子就被大人叫走了。池边传来一个声音:“宋小少爷,该更衣了。”

那孩子从水里爬出去,蹬蹬蹬跑远了。背影小小的,后脑勺的头发被水打湿,翘起一撮呆毛。

从那之后,顾寻霄记住了“宋小少爷”这四个字。

后来他打听到了对方的全名——宋亦珩。宋家嫡子,天灵根,三岁引气入体。那天在澡池里,宋亦珩给他的糖,他只吃了一半。另一半用糯米纸重新包好,塞在枕头芯里。每天睡前摸一下,确认还在,然后才闭眼。

三年了。

那半块糖已经硬得咬不动了,糯米纸黄得像旧报纸。但他还留着。

顾寻霄把斗篷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白狐裘的领边蹭过他的嘴唇,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气息——不是香味,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雪地里又抠了一道印子。

这一次不是五道,是四道。第五根手指缩在掌心里,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宋亦珩。”

这次他念出了声。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但他说的时候,嘴唇是翘着的。

不是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轻轻提了一下。这个表情如果被正厅里那些世家子弟看到,大概会觉得顾家那个跪雪地的嫡子疯了——被罚跪还笑得出来。

但他确实在笑。

很小。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他把膝盖在冰碴子上挪了挪。尖锐的冰刃隔着棉布硌进皮肤,生疼。但他没站起来。两个时辰还没到。站起来,会被人再按回去。上一次他就是提前了一炷香,结果被罚多跪一个时辰。

他已经学会不提前了。

他把背挺直了些。斗篷裹在肩上,大了一圈,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雪泥,但他不在乎。

他盯着地上的雪。

雪是脏的。混着泥土和枯叶,被他膝盖压过的地方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泥浆。但泥浆上面,覆着一小片干净的白色——是斗篷拖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宋亦珩的。是另一个方向来的,很轻,很碎,带着一股脂粉香。

顾寻霄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还跪着呢。”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软绵绵的,像蘸了蜜糖的棉花。但顾寻霄听得出蜜糖底下盖着的酸味——那种丫鬟们私下骂人时用的酸醋,兑了三分假笑两分刻薄,刚好够让人听了不舒服,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一双绣花鞋停在他面前。鞋面上绣着牡丹,金线勾边,花瓣上缀着细碎的灵珠,走一步亮一下。鞋底是千层底,踩在雪上只有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顾寻霄没说话。

“你爹让我来看看你。”那声音往下降了一度,变柔了些,柔得刻意,“你说你,大好的日子,非要惹你爹生气。认个错不就完了吗?他也是为你好。”

顾寻霄盯着那双绣花鞋。

鞋面上有一小片污渍,像是茶水溅上去又被擦过,留下了一圈淡褐色的印子。牡丹花瓣上沾着茶渍。

他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是。”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绣花鞋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方向,踩着一地碎雪走远了。脂粉香气在空气里拖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被冷风一吹,散了。

顾寻霄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手指陷进白狐裘的长毛里,攥住,松不开。他想起一件事——这件斗篷是宋亦珩的。宋亦珩穿过。宋亦珩的体温沾在领口的细棉布里子上,现在正贴着他的后颈。

他把下巴埋进领口。

梅林里的风忽然变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不觉得冷。后颈那片皮肤是暖的。

正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远远传来,隔着假山和梅林,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灯影把花窗的图案投在雪地上,一格一格,像笼子。

顾寻霄跪在笼子外面。

肩上的斗篷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拉回来。手指冻得僵直,勾了两下才勾住领边。

他把领边翻过来,用里子贴住自己的脸。棉布很软,比他的枕头芯还软。

他闭上了眼睛。

还有半个时辰。

他数着。他数得很清楚。

宋亦珩:我只是吃多了出来消食,顺手做个人。

顾寻霄:他把斗篷给我了,他心里有我。

宋亦珩:……?

健胃消食片

羊绒大斗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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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中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