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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003 章??残卷共谋(下)

宋亦珩又回到了后花园。

正厅太闷,酒气太重,那些世家子弟的奉承话听多了耳朵起茧,他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到了梅林,这是巧合,不是刻意。他在心里跟自己这么说的。

梅林还是那片梅林。红梅,白雪,冰碴子。但那个跪在冻土上的孩子不见了。

宋亦珩绕过假山,扫了一眼那片空地。雪地上还残留着膝盖压过的凹痕,冰碴子的边缘被体温融化过,又冻上了一层新的霜。他的斗篷没在地上 —— 那孩子带走了。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很浅,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方向是往偏院去的。偏院在顾家主宅的西侧,一片低矮的瓦房,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院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桠上挂着冻成冰坨的枣子。

脚印拐进了偏院。

宋亦珩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一间屋亮着灯。不是灵光吊灯,是最普通的油灯,火苗在窗纸上晃,把破洞的窗纸映成一个不规则的亮斑。亮斑里有人影在动 —— 瘦小的,低着头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宋亦珩想走。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枣树枝桠间穿过,吹得冻枣子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把手往袖子里揣了揣,指尖碰到那根炭笔 —— 刚才在正厅用过的细炭笔,笔头还带着炭灰。

他不是来找顾寻霄的。他只是刚解完阵,手上还沾着炭灰,想找个地方洗洗。偏院旁边有口水井。

但他没去找水井。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哭声。是一种更细的、更轻的声音 —— 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啃桑叶。那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一半,剩下的一半钻进宋亦珩的耳朵里。

他在画阵。

宋亦珩听得出那个笔触。刚才在正厅里,他在白宣上画那个 “双龙锁” 的时候,自己的炭笔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 不是写字,是画线。长线一笔到底,短线顿挫转折,转弯的时候笔尖会多压一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的脚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偏院的门,走到了那扇破窗户前面。窗户的纸破了个洞,他不用凑太近就能看见里面。

顾寻霄坐在地上。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土炕的炕沿,膝盖蜷起来当桌子,铺着一张旧宣纸。纸上画着阵图 —— 密密麻麻的线条,一层压一层,有些被擦过(他用的是烧过的木棍,擦不干净,纸面上留着一团团灰色的污迹),又重新画上去。画的正是宋亦珩刚才在正厅里画的那个 “双龙锁”。

但他没画对。

夹缝的走线歪了。宋亦珩用细炭笔在正厅画的那条线,精准穿过了第六宫和第七宫之间一分半的夹缝。但顾寻霄手里没有细炭笔,他用的是烧过的木棍,笔头粗得像小拇指,一画下去,整条夹缝被盖住了。他擦了改,改了擦,纸都快磨破了,那条线还是歪的。

宋亦珩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他看见顾寻霄咬着嘴唇改那条线,改了四遍 —— 不对,是五遍。炭灰蹭了满脸,袖口抹得黑乎乎的,手背上全是灰印子。第五遍画歪的时候,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摔,摔完了又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继续画第六遍。

宋亦珩绕到门口,推开了门。

门没锁。门闩是坏的,用一根麻绳绑在门框上,宋亦珩一推,麻绳就松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顾寻霄猛地抬头。

不是慢慢抬起来,是一下子弹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纸往身后藏,但藏不住 —— 纸太大了,从肩膀后面露出来一个角,角上是那条歪掉的夹缝线。他盯着宋亦珩,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宋亦珩也没说话。

他走到顾寻霄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拿那张纸。顾寻霄往后缩了一下,手指攥紧纸边,没松。宋亦珩没拽,就伸手等着。过了片刻,顾寻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把纸递了过来。

宋亦珩把纸铺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两眼。

“这条线。”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歪掉的夹缝,“歪了。不是你的问题,是笔的问题。你用烧火棍画,笔头粗了六倍,当然画不进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炭笔 —— 就是刚才在正厅里用的那根细的,头削得尖尖的,递给顾寻霄。

“用这个。”

顾寻霄没接。

他盯着那根炭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宋亦珩手指的温度,裹在外面的油纸被手心汗洇湿了一小块。他的目光从笔杆移到宋亦珩的手指上 —— 那只手不大,七岁孩子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第一关节上有个小茧,是写字磨的。

“拿着啊。”

宋亦珩晃了晃炭笔。

顾寻霄伸手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宋亦珩的指尖,触了一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然后又伸过来,把笔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宋亦珩蹲在他旁边,又掏出另一根炭笔 —— 刚才在正厅画图的那根粗的。他把纸铺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夹缝的走线,关键是角度。五十三度。你从第六宫的左下角起笔,往右上斜,斜到第七宫的左上角,刚好从夹缝中间穿过去。”

他画了一道线。笔尖贴着纸面走,一气呵成,线是直的,角度精准,从两宫之间一分半的缝隙里穿过去,一毫都不偏。

顾寻霄盯着那道线。

他没说话,但他开始画了。手还在抖 —— 不是冷的,他裹着宋亦珩的斗篷,应该不冷了 —— 是紧张的。炭笔在他手里晃,画出第一道线的时候,角度偏了,五十三度变成了大概六十度。他咬了咬嘴唇,擦掉,重画。又偏了。再擦,再画。纸快磨破了,他的手指把炭灰蹭得满手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画对了。

那道线从第六宫左下角起,斜穿过夹缝,落在第七宫左上角,角度精准,一分不差。

顾寻霄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宋亦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嘴唇翘了翘 —— 很小的弧度,比梅林里那个还小,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不是愤怒的亮,也不是隐忍的亮。

是被看见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亮。

宋亦珩低头看了看纸,又看了看顾寻霄的手 —— 手指冻得发紫,但握炭笔的姿势很标准,不是满把握,是悬腕,指尖运笔,力道控制得很稳。

“你偷学过阵法。”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寻霄的手指僵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没人教。” 他把炭笔搁下,声音很小,闷闷的,像从棉被里传出来的,“我在正厅外面偷听的。隔着墙。听不太清,就记住了一半。”

他说完低下头,像是等着挨骂。

宋亦珩看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被罚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回到偏院不是缩在被窝里取暖,而是用烧火棍临摹白天偷听来的阵图,画歪了五遍还在画第六遍。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还有空白。他在背面画了个更简单的图 —— 一个九宫格,横三竖三,九个格子里各点了一个点。

“双龙锁太难,你基础没打好。” 他把九宫格推到顾寻霄面前,“先画这个。九个点,用一条线穿过所有点,一笔画完,不许抬笔,不许重复。画得出来,我就告诉你双龙锁的第七步。”

顾寻霄低头看着那个九宫格。

他拿起炭笔,从左上角的点开始画。横着走,走到第三点,往下拐,走到底 —— 抬笔了。不抬笔画不完。

他咬着嘴唇,把笔搁下。

“画不出来。”

宋亦珩从他手里拿过炭笔,在九宫格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横着走,是斜着走的 —— 从左上角起,斜穿到右下角,再往上折,再斜穿,一笔画完了九个点。线条穿出九宫格外,延伸了半寸,又折回来。

“不要被格子框死。” 宋亦珩把炭笔搁下,“阵法也一样。九宫是规矩,但规矩之外的线,才是阵眼。”

顾寻霄盯着那张纸,盯着那道穿出格子外的线。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窗外的风声变大,吹得破窗纸啪啪响。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 不是塞进桌上一堆废纸里,是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还有口诀。” 宋亦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配合这条走线用的 ——‘一一得一,从第六宫起笔;二二得四,回身四寸;三三见九,九宫归位。’记住了?”

顾寻霄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下,默念那三句口诀。

宋亦珩看着他那副默念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教表弟背乘法口诀。表弟也是这么跟着念的,念得磕磕巴巴,但一遍比一遍顺。他嘴角往上翘了翘,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对了。”

顾寻霄抬头。

宋亦珩回头看了他一眼。屋里油灯的光照在顾寻霄脸上,把他颧骨上的青白色照得暖了些。那件白狐裘斗篷裹在他肩上,领口的细棉布里子贴着他的下巴。

“那道夹缝线,练二十遍。” 宋亦珩说,“我下回来检查。”

他说完就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麻绳重新搭在门框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屋里只剩下顾寻霄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把那根炭笔举到油灯底下看。笔杆上还残留着宋亦珩手指的温度,裹在外面的油纸被手心汗洇湿了一小块。笔头上沾着炭灰 —— 有宋亦珩画双龙锁时沾的,也有他自己画夹缝线时新蹭上去的。两种炭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把笔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翻到背面,在九宫格旁边又画了一遍那道五十三度的夹缝线。

画完了。

这次没有歪。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枕头芯里。枕头芯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 半块硬掉的麦芽糖,一张褪色的糯米纸,一小撮从斗篷上掉下来的白狐裘毛。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正面的双龙锁画歪了,背面的九宫格画对了,角上留着宋亦珩用炭笔写的三个字:二十遍。

他把枕头放好,躺下去,斗篷裹在身上,领口的里子贴着后颈。

屋外风声变大,偏院的枣树被吹得沙沙响,冻成冰坨的枣子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顾寻霄闭着眼睛,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炭笔。他摸了一会儿,把笔掏出来,又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把炭笔贴在嘴唇上。

笔杆很凉。但上面有一点点余温 —— 不是真的余温,是错觉。一个被冻了太久的人,碰到任何温热的东西,都会觉得是火。

他把炭笔重新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青砖缝里塞着一小片旧宣纸 —— 那是他去年从正厅外的纸篓里捡回来的,上面有顾家阵法师傅画废的半张阵图。他每天晚上对着那片纸临摹,照葫芦画瓢,画了一年。

今天有个人,不光给了他一根笔,还告诉了他笔头粗六倍画不进夹缝,还教了他口诀,还说了一句 ——

“我下回来检查。”

有人会来看他画得对不对。

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有人 —— 看见他了。

顾寻霄把斗篷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斗篷的里子贴着他的嘴唇,他无声地念了三句话:“一一得一,从第六宫起笔;二二得四,回身四寸;三三见九,九宫归位。”

念完第三句,嘴角翘了翘。

这个弧度比梅林里那个大一点,比画完夹缝线时小一点。但它持续了很久 —— 久到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偏院的油灯烧尽了,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破窗纸透进来一缕月光,照在枕头上,照见枕头芯露出一角的旧宣纸 —— 那张纸正面是画歪的双龙锁,背面是宋亦珩画的那个九宫格和一笔穿九个点的线,角上是宋亦珩用炭笔写的 “二十遍”,以及最底下那行小字。

那行字是顾寻霄在宋亦珩走后加上去的。用炭笔写的,字迹很小,笔画很轻,藏在纸边最不起眼的角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四个字。

“宋亦珩教。”

其实写到这里我都有点写不下去了

我写文的时候总和其他作者交流

让他们给我提点改进的地方

但是写这张的时候,他们说我这个文很像AI

我都会有点想哭

你们谁懂半夜两点多在学校?

躲厕所里偷偷抹眼泪

我其实感觉写文挺累的

放心吧,我必须写完这一本再说

如果说支持我,可以留两条评论吗?

安慰一下我也可以的

嗯,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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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003 章??残卷共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