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智海斗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光在脑海里检索及川彻这个人他还真想不出来脸，但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尘封的记忆就涌了上来。
初中那个站在网对面，实力出众的二传手，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但紧接着，他发现及川彻转过头来，褐色的眼睛轻飘飘地望向他。
那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及川彻只是转回去，笑眯眯地和队友说了几句话，朝网前走了两步，招呼大家继续发球。
但不知为何，那一眼莫名让小野智海斗感到不寒而栗。
“走，先去找教练报到。”渡亲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排球馆靠墙的位置上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摊着几本训练记录册和一份签到表。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偏胖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和周围激烈的训练形成鲜明的对比。
“入畑监督好！”渡亲治走过去打招呼。
入畑伸照转头看向小野智海斗，目光温和地在面前这个一年级新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小野，”他说，“我看过你在中学的比赛，你接球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都很出色。”
小野智海斗愣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入畑教练知道我吗？”
“好的年轻选手，我多少都会留意的，”入畑伸照微微笑了笑，“你愿意来青叶城西，是青叶城西的运气。”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男人也抬起头来，年纪大概三十出头，穿着运动外套。他上下打量了小野智海斗一眼，又看了看渡亲治。
“不错，今年来了几个好苗子。”
渡亲治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后脑勺凑过去问教练还有没有登记表要填。
入畑伸照从桌上拿起两张表格递给两个人：“先填基础资料，然后去换训练服。更衣室左边第二间，有新生的储物柜。”
小野智海斗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姓名、班级、身高、体重、场上位置、中学出身。
填完表，他把表格交给入畑教练，跟着渡亲治去更衣室换训练服。
掏出训练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的护膝，新的，还没拆包装。
他哗啦啦地撕开塑料纸，带好护膝，关上储物柜的门。
回到排球馆的时候，训练正进行到分组拦网。
松川一静和花卷贵大站在网前搭档。松川个子很高，黑发微卷，表情一直都相当平静，拦网动作干净利落。花卷有一头相当扎眼的粉色头发，两个人看上去关系很好，总是凑在一起咬耳朵。
场边两个二年级的正在休息，一个一头卷毛，一个剃着板寸。卷毛那个笑眯眯的，看到小野智海斗后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那位是温田兼生前辈，替补。”
渡亲治好像已经和所有人都混熟了，大方地挥手回应。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小野智海斗转过身，看到一个高挑的男生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栗色的头发稍微有点长，但被打理的很有型，眼睛大而圆，目光分外友好。他穿着训练服，但好像没有在参与训练。
“我是矢巾秀，”那个男生说，语调懒洋洋的，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也是新入部的，和你一样是一年级。”
小野智海斗点了下头。
矢巾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场上正在发球的及川彻。
“我是二传手啊，有及川前辈在，我当上正选肯定是没有希望了。不过有他在楼上真的有好多女生啊，可以搭讪了……”
小野智海斗没接话，看向场上。
下一刻，他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一个男生从场地另一头冲过来起跳，扣球。动作爆发力极强，球速也相当惊人，但落点控制不好，直接砸在了边线外面。他落下来以后，甩了下手，语气不大高兴地向给他传球的那个二传吼了一句：“这球你给的太早了……！”
全场的氛围一下子变的无比尴尬。
几个高年级的没有说话。
那个男生抓了抓头发，转身去捡球。
“呜啊，好有个性。”渡亲治感叹。
“那位是京谷贤太郎，”矢巾秀的声音从小野智海斗背后传过来，“也是刚入学的。南三中出身，主攻手。”
小野智海斗看着京谷从网对面把球捡回来，肩膀紧绷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狗，动作横冲直撞，情绪不加掩饰。
他注意到京谷又打了一个出界的球，嘴里好像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二年级没人搭话。
矢巾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个人不好惹，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
“练球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家纷纷起身回到场地中间。训练重新开始。球场上空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汗水甩在地板上，嘈杂的叫喊声，击球声不绝于耳。
入畑伸照站在场地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和沟口窃窃私语。
沟口贞幸则一直在喊话，声音从球馆这一头传到那一头毫不衰减，安排分组对抗、提醒站位，偶尔冲某个偷懒的家伙喊一两句。
小野智海斗走到场地后排，开始做热身。
渡亲治在他旁边压腿，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太紧张，第一天来肯定不会让你直接上去打的，先适应适应节奏。”
“不紧张。”
热身做到一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
小野智海斗抬起头，发现及川彻站在五米开外，手里拿着一个球。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嘴唇微微翘着，似笑非笑。
“你来接一下我的发球。”
体育馆里一下安静了很多。
“及川，人家是第一天……”花卷刚从场边喝完水回来，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拧上水瓶盖。
“第一天怎么了？”及川彻歪了下头，“我就是让新来的学弟接个球，又不是让他上场比赛。”
松川走过来拍了拍花卷的肩膀，示意他先别说话。
“白鸟泽初中部的自由人，获得过最佳自由人奖，对吧？”及川彻把球在两手之间抛了抛，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明快的锋利，“我们比赛过几次，我可记着你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春风拂面的微笑，语气也很轻松，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
但内容一点不轻松。
矢巾秀站直了上半身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渡亲治战战兢兢，目光在两个人面前逡巡。
岩泉一刚才一直在场边喝水，这时候放下水瓶走了两步过来。
“及川，第一天就这样，不太好吧。”
及川彻偏过头看着岩泉一：“有什么不好的？”
“你就这点本事了，上来欺负一年级的。”
“小岩好过分！”
及川冲着岩泉做了个鬼脸，然后被后者打了一巴掌。
“接不接？”及川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野智海斗，“你可是白鸟泽培养出来的，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小野智海斗点点头，把护膝拉到位，随后直起腰。
“接。”
发球区在场地的最远一端。及川彻走过去，背对球场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右手把球往地板上拍了两下。
球弹起来，他接住。
场馆周围嘈杂的声音安静片刻，好像连窗户外面的风都收住了声响。
那个发球动作比他之前看到的还要流畅。及川彻抛起球，膝盖弯曲，有力地摆臂，然后整个身体高高跃起。
击球的瞬间，小野智海斗的呼吸一滞。
球飞过来了。
小野智海斗的目光追着球的轨迹往后移动。
可恶！他内心暗想，晚了点！
果不其然，他懈怠了整个假期，反应力比不上从前了。
球砸下来的高度在胸口往上，速度太快，来不及摆出标准接球姿势。他屈膝下沉，把重心压低，双手并拢。球撞在手臂上的瞬间，冲击力大得惊人，但接住了。
可接触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不妙了，果然球势力不减地向外飞去，小野智海斗也险些因为冲击力坐到地上。
花卷大声说了一句：“没事的，没事的。”
及川彻从发球区走过来，站在网的另一边，低头看着小野智海斗。
那张脸比刚才在场边看的时候更清晰了。他的皮肤很白，鼻梁挺直，看上去脸上永远带着笑意。
帅得确实没什么死角，但目光让人不自在。
“诶……不过如此嘛，”及川彻说，“不过刚才那球我还是放了一点水的。下一球，我还会更用力，希望你能接起来。”
小野智海斗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再来。”
及川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回发球区，心里有些不爽。
虽然上一球他没有接住，但通过现在的情况，他看不到这个新人太多弱点，不过是太久没有训练有点技术退化。判断快，重心稳，接第一下的时候虽然飞了，但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也不像是紧张的人。
及川彻把第二次发球调整了一个角度，不再直接打向小野智海斗的身体，而是落在他和边线之间的那一小块空档处，这种地方最考验判断力和速度。
第二球比第一球更快，带着更重的旋转飞过来，在过网的时候往边线偏了一点。
小野智海斗动了。
他迎着球的方向，一步踩出去，重心斜着往边线方向倒，膝盖几乎擦着地。身体侧倾的幅度不小，但他在地板和膝盖之间的那一点距离里找到了支撑点，双臂稳稳地架起来，球撞上来的时候稳稳地弹回场内。
球回弹到网边。
和第一球不一样，这一次的球卸掉了所有力道，球缓缓飞起并且落点非常漂亮。
“判断和反应都很厉害，”松川把手臂抱在胸前，“不错嘛。”
“关键是接得还特别干净，一下就卸掉了力道，”花卷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这个一年级……”
“白鸟泽来的。”松川替他接完了。
“……好吧更不爽了。”
岩泉一站在场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小野智海斗身上，然后转到及川彻脸上。
及川彻从发球区走出来。
他看着网对面的小野智海斗。他球场上见过太多第一年就冲得张扬的，毛毛躁躁的新人。而这个小鬼，不光实力强劲，而且面对刁难的时候相当镇静。
这种既稳当又不怯场的天才更不好应付，他发现自己迸发出的敌意好像打在了一张不会晃的铁丝网上。
不爽。
“好吧好吧，你的入部测试勉强合格。”及川彻说。他转过身，朝场外走去，语气分外轻佻：“不过我告诉你，考验还在今后呢，给我等着吧你。”
小野智海斗站在原地，手臂上还留着接球的灼烧感，微微发烫。
渡亲治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无比佩服。
“你居然能在第二球就接稳，”他压着声音说，“及川前辈的发球在高中界是出了名的难接，你知道吗！”
小野智海斗收回看向网对面那道身影的目光，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知道。”
“那你刚才怕不怕？”渡亲治问。
“怕。”
“你接的时候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能看出来……不就输了吗。”
渡亲治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在小野智海斗肩上拍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不过你完了，被及川前辈盯上的人没一个好过的。”
“我知道。”
“诶……你又知道？好帅啊！！你现在好像JUMP的男主角！”
小野智海斗没回答。
岛田刚从场地对角望过来，隔着一整片球场看着好戏，随后兴奋地招手。
小野智海斗愣了一瞬，也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敬了对方面前这道无声的交汇。
他直起身的时候，正好看见岩泉一从场地对面走过来，身上披着一条毛巾。岩泉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步子，抬手丢了一样东西过来。
是小野放在场边的水瓶。
小野智海斗接住，心道：这家伙连自己的水瓶都记住了？
岩泉一没有停下脚步。
“你接得不错，”岩泉一靠谱地安慰他，“别理那个混蛋说的。该练你的照常练。”
小野智海斗抱球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岩泉一走远的背影。
“是。”
入畑伸照从长桌边站起来，踱到场地旁边，虽然他没说话，但是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
沟口贞幸在场上检查，对着及川彻提醒了句：“好了，及川！别总不放过人家，赶紧去给那几个新来的一年级喂球，适应适应。”
“是是是~”
轻佻地回复完后，他朝岩泉一那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故意拖长调子：“小岩，你刚才好像特别温柔呀。对人家一年级的态度和对我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岩泉一没看他。
“及川，你鼻子痒不痒。”
“不痒？”
“那就好，”岩泉把看不见的袖子撸上去一点点，“痒了告诉我。我帮你治。”
及川彻立刻往旁边闪开两步，朝花卷的方向躲。花卷坐在场边长凳上，见及川从岩泉那边逃过来，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你跑也没用。”
松川在旁边点点头，补了一句：“花卷你往后站站，别让岩泉连你一块揍。”
松川和花卷一唱一和地接话，看上去已经习惯了二人的相处模式，但周围几个一年级新生都绷着笑，忍得很辛苦。
小野智海斗站在场边，手里还抱着岩泉一扔过来的那个球，看着这场景，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紧绷了半天的弦松了一点。
他弯腰把球放进球筐里，随后站起身来，把整个训练馆一寸不落的用目光扫过。
青叶城西。
还真是很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