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小野智海斗在天台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夕阳温柔地倾倒在他的身上，远处的操场上有田径部的人在跑圈，哨声断断续续。他把书包放在靠墙的阴凉处，蹲在天台的边缘，听着电话那头的音乐声。
电话接通了。
“喂？小智？”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你今天几点回来？晚饭做咖喱行不行？”
“行，”小野智海斗说，“妈，我从今天开始晚上加练，以后有时候回家会比较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锅铲的声音也停了。
“加练啊，”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随后她叹了口气，“唉……那晚饭给你留出来，放在微波炉里，你回来自己热一下。”
“好。”
“护膝带了吗？”
“带了。”
“新的那个，我昨天给你买的那个。那个垫子比较厚，对膝盖……”
“妈。”
“好好好，不说了，”母亲笑了一声，“你自己注意，别练太晚。要是太晚了就打电话，让你爸去接你。”
“不会太晚的。”
“我记得你之前有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练到快十一点。”
小野智海斗没说话。
“行了，去吧，”母亲说，“咖喱给你多留点肉。”
电话挂断。
小野智海斗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风迎面拂过他的脸，带着四月傍晚的凉意，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书包往排球馆走。
今天的训练在下午已经结束了。
入畑教练在训练结束后把新入部的一年级叫到一起，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让大家尽快适应高中的训练强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高年级，需要特别指导的可以单独找教练约时间。讲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和缓，站在旁边的沟口贞幸倒是补了一句：“别想着偷懒，我会盯着的。”
渡亲治在散队之后拉住小野智海斗，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拉面店不仅超级香，并且免费续面，老爷子特好说话。矢巾秀在旁边说他也要去，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转头一看，是京谷贤太郎，这家伙回头斜睨了他一眼，随后背着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京谷那家伙，”渡亲治看着京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什么时候都这副死样子吗？”
“好像是。”矢巾秀说。
“那你觉得他对及川前辈会不会……”
“不会。”矢巾秀打断他，“昨天他吼了及川前辈一句‘这球太低了’。”
渡亲治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不愧是京谷。”
小野智海斗没跟他们去拉面店。他说自己还有事，渡亲治也没多问，挥挥手说那明天见。矢巾秀走了几步又回头打量了小野智海斗一眼，顺便挥手作别。
现在排球馆里空荡荡的。
下午训练的时候这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球声击打声声声不断，激情澎湃的叫喊不绝于耳。现在那些声音全都撤走了，只剩下高高的天花板和两侧紧闭的窗户，把整个空间衬得格外安静，落针可闻。
小野智海斗换上跑鞋，从排球馆侧门出去。
操场在排球馆北边，很近，隔着一小片种了各种植物的花坛，白色边界线有些地方已经磨淡了。
小野智海斗开始绕操场跑圈，他享受着夜晚跑步的感觉，听着耳边的风轻轻呼啸，感受着身体上淡淡的疲惫感。
没跑一会，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声音不大，是那种熟悉的，球被手掌击中时发出的闷响。那声音吸引住了他，好似那一下下都砸在了他的心上。
小野智海斗放慢脚步，转头往排球馆的方向看去。
排球馆外面的灯亮着，灯光从半开的侧门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色的光。
他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然后往那边走过去。
大门没关严，他推开门往里看。
排球馆里只开了靠门口那一排灯，场地大半都沉在暗处。一小片区域的灯亮着，一个人站在底线后面，背对球场，手里的球转了两圈之后稳稳地抛起来。
及川彻。
这家伙头发比白天的时候更随意一些，大概是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拨弄过，倒是依旧帅气。
他跑了两步，起跳，身体拉开。击球的瞬间整个人的力量都集中在手掌和球接触的那一点上，球飞出去的时候快得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
落点在底线前面一点点，然后弹起来撞在墙壁上。
及川落下来，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球筐里又拿了一颗。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小野智海斗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及川发球的动作和白天训练时不太一样，似乎更放松，更舒展，节奏也更自由。白天训练的时候每个发球都很快很猛，但现在他会偶尔调整节奏，有意减轻自己身体的负担。
又发了一球，压线。再发一球，完美打着边角。
小野智海斗看着球落下的位置，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下一球及川抛起来的时候，他动了。
他没出声，也没打招呼，直接从门口跑进去，沿着场边的暗处快步绕到对面场地。等他踏进球场的瞬间，及川的球正好飞过来，落点依然是接近底线的位置，速度毫不衰减。
小野智海斗整个人斜着跨出去。
他把身体压低，重心侧倾，脚步踩到位。球撞上双臂的瞬间把旋转卸掉大半，然后他顺着惯性往旁边翻滚。
球稳稳地弹回场内，落在三米线附近。
于此同时，小野帅气地翻滚半圈，单手撑地起身。
及川彻愣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整片球场的距离对视。
反应过来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张样貌分外出众的脸微微扬起，因为这个表情显得格外欠揍。
“哦……白鸟泽的小自由人，”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故意让人不舒服的腔调，“这么晚还不回家，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加练吗？真努力呀。”
“前辈不也没回去吗。”
“那你一起吧，反正加一个人练也是练，”及川彻把球车往旁边推了推，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想接就在对面站着吧，省得我打完了还得自己捡球。”
小野智海斗站起来走到场地中间，面向及川彻。他拉了拉护膝，然后蹲下半个身位。
及川彻拿起一个球掂了掂，转过身朝发球线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野智海斗。
“先说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嗯。”
及川挑挑眉：“行，那就开始吧。”
小野智海斗没有说话，只是把重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及川的发球势大力沉，失误也很少。小野海智斗到后来已经不去数接飞了多少个发球了。
下一球，或许及川也累了，力量稍稍减弱一点。小野智海斗的眼睛追着球的轨迹，脚下一动，随后整个人完美横移了过来。他顺着球撞过来的冲力往后倒，完成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翻滚，然后站起身来。
接住了。
小野智海斗站在场地上微微喘气，手臂上被球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他抬手抹了一下。
及川彻站在对面，又从筐里拿了一个球，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是汗还在等下一球的后辈。
“你是属刺猬的吗，滚个没完。”
小野智海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认真地说：“不是。”
及川彻愣了一下。
“刺猬不会滚。刺猬遇到危险会缩成一团，但是不滚。会滚的是犰狳吧……”
及川彻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球一扔，扶着球车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理解力，到底是怎么考进青城的？”
“推荐入学，”小野回答，“加上笔试成绩也够。”
“你这家伙，太有趣了吧！”
小野智海斗站在对面，表情坦诚而困惑，显然没弄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及川彻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排球馆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消散。
及川彻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一个球。
“行了，就你这种呆子，我已经不想跟你说话了，”他说，“你就接着球吧。”
排球场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练完之后两个人各自收拾东西，捡完球后及川彻把球车推回器材室。没有人说话。
及川彻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小野站在场边，正在把训练服外套的拉链拉上。
“明天有队里会组织对抗赛，你知道吗？”及川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小野智海斗转过头看他。
“我不会拖后腿的。”
“口气倒是不小。”
及川彻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小野智海斗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明天我就让你知道，光会接球是不够的。”
说完他收回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背影被排球馆顶灯的光线拉得长长的，在地板上拖出一片流动的影子。
小野智海斗站在原地，摸了摸被点过的额头，想了一会儿。
“及川前辈。”
及川彻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前辈陪我练球。”
及川彻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门口的逆光中被勾出来。
“谁陪你了，”他说，“我是自己本来就要练，是你非得凑过来。”
然后他走了。
排球馆的门在他面前晃了几晃，最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小野智海斗把水壶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更衣室的柜子有没有锁好，然后离开排球馆去车棚，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这会的夜晚凉丝丝的，迎着让人舒服的微风，小野骑车的速度故意慢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父亲从书房里探出身子来高兴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姐姐的房间关着门，但是门缝里透出光线。她的学校最近事情不断，大抵是又在赶论文。
“咖喱在微波炉里，”母亲说，“自己热一下，冰箱里有沙拉。”
“好。”
小野智海斗把书包放在玄关，洗了手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的时候咖喱的香味扑面而来，米饭和咖喱分开放着，肉果然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母亲从客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加练怎么样？”
“还行。”
“和谁一起练的？”
“及川前辈。”
“就是昨天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二传？”
“嗯。”
母亲笑了一下，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儿子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掌温暖而干燥。
“头发该剪了。”
“周末去。”
“好，吃完把盘子放水池里就行，我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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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加练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