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太苦,没话聊,苗青杏只能干坐着,绣鞋藏在裙摆下,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的,秦氏很喜欢,招手喊了苗青杏到眼前,拉着她左右细看。
习惯了被注视,苗青杏没有村里姑娘没见过生人的紧张,面对夸赞也没有自负美貌的得意张扬,秦氏很满意丈夫先斩后奏认下的这个义女。
杨大郎天资聪颖,将来必高中,义女性子柔和,才能稳住夫君的心。
“难怪我家老爷不与我商议就认下你家这门亲,瞧瞧这姑娘,真招人稀罕。”秦氏笑罢,从手腕褪下一支白玉镯子来,套在了苗青杏手腕上。
“你二人既然成了金兰姐妹,按理该拜过父母焚香立誓才合规矩,只是眼下莺儿因病不能见人,你家又有灾祸,依我看,便也不拘这些俗礼了,这白玉镯子原是一对,一支莺儿戴着,这一支给了你戴,也算是礼成,你觉得呢,苗家姐姐。”
自打进门,杨春花一张脸都快笑僵了,“大娘子疼她是她的福气,谢大娘子赏。”
苗青杏福身谢赏,戴着镯子,坐回原位。
自家没有这样贵重礼物回礼,杨春花心里不安,便提议,“多谢大娘子看得起我家青杏,等哪日您得空,带着姑娘们来我们苗家寨逛逛,吃些活鱼嫩菜,看看山景消遣。”
整日关在院里的秦氏听的来了兴致,笑回,“我一定去。”
门外,一红衣丫鬟进屋里来,苗青杏只以为是管事派来回话的,赶紧起身,却听那丫鬟朝秦氏回道,“回大娘子,老爷,公子回来了,正往后院来呢。”
那个不是亲爹却想当她爹的干爹来了,这还能走得了。
秦氏已领了丫鬟起身去门外迎了,母女俩不合适坐等,也起身往门边去。
越过一众下人,苗青杏只见王家父子前后进院来,在前的王金茂一身绿色圆领宽袍,头戴垂脚官帽,脚蹬乌皮黑靴,身后侧王阳则是一身绯色窄袖圆领袍,头戴交脚幞头,玉带挎朴刀,身后跟着三五个小厮,好不威风。
王金茂入了厅,摘了官帽由秦氏接了放到丫鬟手中,落座于主位,这才从一众熟悉的脸中看见苗家母女。
抬手示意二人坐,端起喝茶润喉,笑道,“那牢狱里污糟不堪,我一早派管事接了人来,想他歇息片刻再送他回去,不想反害得你们多跑了路程,是我思虑不周啊。”
这番客气话,娘俩有苦却挑不出理。
一旁秦氏接了王金茂手里的茶,顺着夫君话头:“依我看,这是老天有意安排,若不是老爷此举,咱们就是下帖子去请,只怕也请不来苗娘子和青杏姑娘呢。”
插不上话,杨春花只能陪笑。
说话的功夫,王阳已卸了刀摘了帽,换了一件银色常服从后面出来,“父亲,前厅席面已安排好了。”
“那咱们边吃边聊。”王金茂嘱咐儿子:“阳儿,你先带人过去,我换了官服就来。”
秦氏故意留人,本就是为了等老爷回来与苗家商议替嫁婚事。
听见要入席,杨春花手抖冒汗,腿也开始不听使唤。
苗青杏也紧张,但比娘好很多,主动开口道,“主簿费心照管我大哥,我们感激不尽,只是父亲还在家急等消息,就不留下用饭了,请主簿体谅,多谢主簿美意。”
杨春花也附和,“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再来拜谢主簿,拜谢大娘子。”
此刻,母女俩的心思是一样的,管他苗大壮是死是活,是睡是醒,火烧眉毛,先走了再说。
”是我有事相求,这才不得派人去接了你家哥哥,引你们来家里。”王金茂打开天窗说亮话,彻底断了两人想走的路。
等最末尾丫鬟退下关上门,屋内静得出奇。
王金茂一言不发,杨春花心里便明白,不过是等她主动开口罢了,“我家大壮能从里头平安出来,这都是仗着您父子的关照,王主簿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一直沉默的王金茂等的就是这话,他故作为难,说起了跟杨家的这桩麻烦。
这话,杨春花不懂,“王姑娘跟杨大郎已经退婚,两家左不过不再来往就是,能有什么麻烦。”
王金茂道:“杨正先不是挨了打不吱声的人,他昨日来我家,大骂我无信无义教女无方,更扬言我不配为官要去知县老爷那告我们王家毁婚。我丢官倒不要紧,只这事一旦闹开,怕莺儿会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啊。”
想起女儿未来吃苦遭罪的日子,秦氏难免心疼,垂眼抹起泪来。
顾不上安慰秦氏,杨春花还是没听明白,“我们跟杨家素日没什么来往。”她一无知妇人哪有本事能劝得两家和解。
难道,是看苗大壮身强力壮,想叫他去打杨正先一顿,打得他三五个月都下不来床,再没胆子去府衙告状。
但王阳就是捕快,找几个流民混子还不容易。
莫非要他杀了杨正先?我儿命苦啊,刚出狼嘴又入虎穴。
杨春花不敢再想,小心翼翼道,“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虽说蠢笨了些,却是长了一身的力气,若是主簿老爷有什么差事要办,跑腿打杂,只管随便使唤就是。”
王金茂听得出杨春花话里意思,只笑道,“大娘子误会了,我说的是另一桩事,依大娘子看,如杨家大郎那般的姑爷,论才论貌,能算几级。”
一听与儿子无关,杨春花这才松了口气,“杨家大郎读书识礼,自然是上上级。”
话到嘴边也没拐弯抹角的必要,王金茂直言道,“我想叫青杏姑娘以莺儿义妹的身份嫁给杨大郎,杨王两家结了亲。”杨正先自然再没理由气我恼状告他这个老丈人。
杨大郎长得俊秀又中了秀才,放眼整个平阳县都属于拔尖的人才,可跟杨家结亲,杨春花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
杨正先想攀权助力自家儿子科举,王金茂舍不得杨大郎这块蒙尘宝玉,两家都不想舍了这门亲。
要不是王菀莺未婚先孕,哪轮得到苗青杏。
但答应这门婚事,就等于公开承认王家义女的身份,大户人家的利益联姻,杨春花不懂,她只想女儿嫁个可靠的人家安稳一生。
但眼下,王家对苗家有恩,当面拒绝这桩亲事,苗家就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杨春花也是到了这会才明白,王家从当初认亲那一刻就已经算计好了,费钱费力搭救自家儿子不过是换取女儿替嫁的筹码。
杨春花心里又气又为难,气王家心术不正,难在怎么开口拒绝。
她当牛做马报答王家没关系,搭上女儿一生的姻缘,她怎么忍心。
杨大郎是好的,可他爹杨正先势利,哪会真瞧得起她家,义女终究不是亲生,来日王家夫妇能替她家女儿出头撑腰?
夫妻俩几斤几两杨春花心头明白,神色复杂地瞧向身侧的苗青杏。
听见要嫁给杨大郎,苗青杏确实吃惊,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可以接受。
孙婆子死了,仵作验尸只能查明死因,却没法子还原过程,孙家兄弟是故意拖延救治,还是无心无知,责任轻重,只看县太爷怎么定罪,所以王家父子才有了转圜翻案的余地。
换句话说,苗大壮是过失伤人致死,还是故意伤人致死,两种结论都成立,可罪责轻重却是两级。
孙家兄弟贪财又蠢笨,所以才被王阳属下几句挑拨,在呈上的诉状上重赔偿轻刑法,大热天不急于安葬亲娘尸首却留在府衙等宣判,种种表现都给县太爷留下贪财不孝的印象,加之王家父子作保,才有了苗大壮银钱抵罪,三天便被释放的结局,当然赔偿孙家得二百两银子也是王家代缴的。
收据就揣在王金茂袖口里,他不会强逼苗家还钱,但也不会让银子白白打了水漂。
二百两银子,全家不吃不喝,十年也还不起。
女孩总要出嫁,杨大郎出息,家里底子也厚,至于吃苦受委屈,新妇过门哪有不委屈的,穷人家委屈更多,她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众目睽睽,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在大家的注视下,苗青杏缓缓站起身,“我愿意嫁去杨家,成全杨王两家的姻亲,报答主簿搭救我哥的大恩。”
杨春花知道女儿对杨大郎早有心思,更知道她贴心孝顺,不忍心看她为难。
对这个结果王金茂预料之中,看一眼神色轻松的秦氏,希望婚期越快越好,朝秦氏私语道,“把饭菜搬来小屋,你们边吃边聊。”他父子则去把苗大壮喊起来,再灌一回酒,把大舅哥压压实。
饭桌上,为了方便说话秦氏并没叫儿媳周氏作陪,只留两个妈妈伺候,还另留下一个识字的丫鬟捧着簿子站在苗青杏身后。
每个人对家具器皿有自己的喜好,秦氏觉得与其费脑力猜不如直接问当事人,“天天用的东西,得自己舒心喜欢才行,你喜欢什么,叫人记下,一应嫁妆按你的喜好来准备。”
比如出嫁的嫁衣想要什么绣花,家具喜欢什么材质款式等等。
苗青杏垂眼,放下手里筷子,“秦娘子做主便是。”
杨春花心思也不在这些上面,只客气道,“大娘子能看上眼的必是好东西,我们怎么好意思再挑挑拣拣。”
“府里杂事多,我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花同样的银子自然要买喜欢的东西。”秦氏拿帕子沾了沾唇角菜汁,笑回道,实则是王菀莺见董青山被赶出门整日要死要活,搅得她实在没心思操持这些琐事。
嫁妆的事,秦氏原可以随意打发人去办,她却愿意按照苗青杏的喜好来,不管是图省心,还是真心,母女俩心里是感激的。
苗青杏素来省事,对吃穿用度要求不高,只提了几点要求,既给了秦氏颜面,又叫下人好当差,婚服花样选的是大众款的鸳鸯戏水,家具器具不拘什么料子款式,简单实用就好。
这点子要求也不用费什么笔墨了,负责记录的丫鬟合上本子退了出去。
苗青杏跟杨春花能看出来秦氏心情不好,不过是强撑着胃口陪客,母女俩随便吃了些便放了筷子,“方才一路过来,见秦娘子家园子修得美,我们母女想去看看。”
秦氏招呼丫鬟陪同,被母女俩谢绝了,“几步路,不劳费心。”实则不想外人在。
湖心亭放有桌椅,茶水,一壶水下了半壶,左等右等等不来苗大壮,杨春花坐不住了,“我去找找你哥。”
“娘,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吧。”苗大壮在前厅,可王家那么大,谁知道前厅在哪。
“我等不了了。”杨春花不会傻到满院子乱转,她准备回秦氏院子寻个丫鬟带路,眨眼的功夫杨春花就下曲桥拐进了树影里。
苗青杏心里乱糟糟的,只望着平静的湖面出神。
前厅,早上那顿酒还没彻底散去的苗大壮又喝上了,酒劲上来了,不知天高地厚开始跟王阳论起亲来,“在牢里这几天,多谢王哥费心照顾。”
喝完,他豪气地把杯底亮给王金茂父子看。
王阳笑笑,举杯也干了。
这几日在牢里关着,苗大壮憋闷坏了,一连三杯下肚,话开始多起来,手臂搭在王阳后肩,“我也会功夫,不比你手下差,不信改天咱俩比比。”
一连几杯,王阳有些不胜酒力。下午还要当差,王金茂便喊他去躺一会,自己留下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