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俩赶到关押疑犯的县衙牢狱时,已临近正午,府衙门前空无一人。
杨春花摸出半吊钱,用袖子掩着悄悄塞到守门的狱差手里,“官爷有没有见一个又高又壮,十**岁的后生从里面出来。”杨春花用手在头顶上方比划出苗大壮大概身高体型。
平阳县是个人口不足十万的小县城,依山傍水,田地富足,平日打架斗殴伤人者不多,衙差不费力便从今日被放出的几人里搜索出了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苗大壮,“是有这么个人,一早被人接走了。”
苗家在县城没亲戚,苗青杏、杨春花大惊,“被什么人接走了?”
一连追问,顶着日头当差的狱差面露不悦,“我怎么知道,是坐马车走的,来接他那人穿得体面,像是大宅子里的管事。”
母女俩互看一眼,心下已有了答案。
除了王家还能有谁。
满平阳县城就一个王主簿,想知道王金茂家住哪里不是难事。
可母女俩今日出门急,风尘仆仆赶了一里路过来,吹乱了发髻,晒红了脸,两手空空,如何登王家贵门?
“你哥性子莽直,哪懂大户人家规矩,但愿别闹出笑话来。”坐上马车的杨春花不敢往细了想。
一路上,苗青杏试着想象王家的繁华,大户人家人多,规矩肯定也多,撇眼心不在焉驾车的杨春花,心里更没底气了,“娘,你去过大户人家做客吗?”
她们去了不会也闹出笑话来吧,三个人闹笑话可比一个人闹笑话要好笑多了。
杨春花娘家也是农户,嫁得最好的当属表姐,早年嫁给了城里商户,如今发家已搬去了省城。早年表姐说过,官老爷家要面子,便是家里丫鬟婆子进出也要穿着得体。表姐在打扮上可以穿金带银,但谈吐始终和那些官夫人不在一个圈层,去了几次宴席觉得无趣,便渐渐不去了。
杨春花不仅没去过大户人家做客,就连对大户人家的规矩也是一知半解,“那怎么办,不接你哥了?”
落鞭没了轻重,马吃疼,脚下一乱,带的马车一震。
娘心里烦,苗青杏识趣闭上嘴。
王宅离县府衙门不算太远,过两条街拐了个弯就到了,停在路口,遥望王家大门,两侧围墙延伸,足足占了半条街,未见院内已知气派。
杨春花深吸一口气,没急着拐弯,驾马继续往前,眼神扫向街道两侧商铺,锁定了一间门脸朴实的成衣铺子。
穷亲戚串门最担心被看低,杨春花一辈子要强,没求过人,也没欠过谁。
欠王家的恩,她还,但人格上,绝不允许女儿矮一分,在王家面前抬不起头。
挑了个阴凉树下,拴好马,杨春花拉着女儿人前后进了店铺,铺子不大,被掌柜分成两个区域,货架摆着布料,衣架挂着成衣。
时间有限,杨春花自然把目光落在了成衣上。
打小苗青杏的衣裳都是买布料自己裁做,或是找镇上的裁缝付个手工钱,成衣,还是城里的成衣,她第一次穿。
花一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
选好款式说定价格,杨春花直接付了钱,趁苗青杏去里头换上的功夫,问掌柜借水湿了帕子借来梳子,衣裳好看,发髻也得齐整。
“梳子还您。”给自己梳完,杨春花把梳子放回柜台上。
所在柜台拨拉算盘的店铺掌柜抬眼,眼睛嗖的一亮,全是对自己手艺的欣赏,随即从柜台下拿来一件裁错尺寸被客户退订的长衫,开价三百文,“娘子若看得上,便一起拿去。”
这样的料子,光是手工费都不便宜,可家里本就紧巴,女儿也就算了,她一把年纪丢人也就丢了,杨春花收回眼神,拒绝了掌柜推销。
“掌柜我们要。”苗青杏已经数好了三串钱,放在柜台,抢先接过衣裳,“且不说划算不划算,娘一辈子辛苦,去王家该有件好衣裳。”
要不是家里用钱地方多,哪个女人出门不想体体面面呢。
娘俩穿着新衣走出店铺,掌柜嘴角勾笑,久久不能挪开眼。
这样的美人母女走在街上那就是活招牌,这笔买卖,不亏。
出了成衣铺,娘俩又去隔壁铺子选了几样好看的点心果子,杨春花亲自盯着伙计包平边边角角,掌柜把她们母女当阔夫人小姐亲自招待,这一刻苗青杏觉得,有钱人真好。
两身衣裳,三包点心,三两银子。
远超地里一年的收成。
选礼物这事杨春花有自己的打算,不管王家能否看上这些贵价点心,人家帮了自家大忙,她们不能仗着穷就理所当然空手去。
有钱人未必瞧不起穷亲戚,但绝怕沾上无赖不知恩的人。
下车前,母女俩互看一番,确定衣衫发髻再无失礼之处,这才提着点心盒子,往王宅走去。
“进了王家,少说话,接了你哥,咱立马走人。”
不用娘叮嘱,两家悬殊太大,苗青杏也不想在王家多呆。
王宅大门外。
小厮见有客来,问了姓名来处便进院去通报,不一会就见管事引着一身着华丽缎子的女眷迎出门来,被丫鬟婆子簇拥在首的绿衣妇人,便是王家的女主人秦氏。
王家人口简单,王金茂与秦氏生有一子二女。
独子王阳在县衙任捕头,娶了城中富商之女周氏,生一对龙凤胎,至今还不满三岁。
次女王菀莺,幼女王菀铃都到了婚配年纪,还有一寄居府中的外甥董青山,其余便是伺候多年的下人。
都是打小买进府的,所以王菀莺未婚怀孕之事,至今外人尚不得知。
那秦大娘子是爽利之人,遥见门下站着的一对母女,快走几步迎上,“可是苗家大娘子与青杏姑娘来访。”
杨春花赶紧拉着苗青杏往下台阶,垂头问好,“大娘子安,听说我家儿子来了你家府上,多有打扰。”
“你我姐妹说什么打扰,快进屋里说话。”秦氏柳叶弯眉,明眸皓齿,嘴边挂着笑,一双眼却是暗波流转,在母女身上快速打了个来回。
并非秦氏势力,只是惊奇老爷口里称赞的农家姑娘是何等模样,见母女穿的干净,说话识礼,便也心安了几分。
女儿年轻走了错路,虽说需要选人替她跟杨家联姻,可若遇上个穷苦难缠的,岂非后患无穷。尤其是听闻苗大壮之事后,担心更甚了。
杨春花不想进去坐,将礼物交给管事接了,笑道,“我们都是粗人,怎敢叨扰大娘子,只烦请将我那儿子喊出来,我们就告辞了。”
得了自家老爷叮嘱,等苗家人上门的秦氏哪肯轻易放人。
上前牵了杨春花手客气道,“贵客登门,岂有不进去喝茶的礼,我家主簿老爷回来知道了,定要怪我礼数不周,还是姐姐觉得,我这人口热心冷不是诚心待你,入了门,也不愿意赏光坐坐喝杯茶。”
好一个嘴快伶俐的人尖子,杨春花暗道一声,老天,彻底明白了表姐当年之苦。
秦氏热情留人,杨春花只能客随主便,一路穿过前厅往后院来。
王宅房屋不多,但胜在占地宽阔,院子里摆了不少奇特山石,转过垂花门来后院,入眼是一片湖,湖心有一曲桥,曲桥尽头是一座八角凉亭。
能在家里挖这么一片湖,先不说费钱费时,足见王家图享安乐之心。
杨春花掠过湖面望着垂挂着薄纱的凉亭赞道,“这宅子修得气派,又是山又是水的,跟仙境一样。”
早看惯了自家院子的秦氏,垂眸一笑,顺着湖边游廊走在前面,“这都是我那儿媳周氏操持的,不过是弄个闲来赏玩的去处,比不得你们青城山里的真景,哄小孩子玩罢了。”
家里的人工湖自然比不上山里的清澈,但胜在心思奇巧,湖边栽种了不少花草,风一吹,落花飘在湖上,引得金鱼跳出啄食,别有一番景致。
周氏并未出来迎客,杨春花只对着秦氏夸赞道,“可见周娘子跟秦大娘子一样,也是个伶俐人。”
“她心思是奇巧,只是性子辣了些,不像你家姑娘,乖巧文静。”
秦氏说这话时,回头看向跟在杨春花身后安静的苗青杏,第一次见如画般的院子,苗青杏都惊呆了,自然安静。
大家入了正厅,一落座,便有丫鬟排着队进来,给每人身侧的小桌上都上了茶水点心。
正是临近午饭的节点,苗青杏早就饿了,不好意思吃点心,就拿茶压。
猛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杨春花素来也不爱喝茶,放茶杯时,余光瞥一眼秦氏,优雅,享受,再看女儿,抿嘴皱眉,跟她一样反应。
好在母女俩还算沉稳,一闪而过的表情并没被秦氏察觉,至于秦氏身边的丫鬟有没有看见,会不会笑话母女俩乡巴佬,杨春花就懒得管了。
喝了几口茶,说了几句闲话,杨春花不见秦氏吩咐人喊苗大壮出来,再次主动提起,“时候不早了,烦请秦大娘子喊了我那儿子出来吧,再迟只怕误了日头,天黑都到不了家了。”
秦氏把搭在左扶手上的手臂换到了右边,笑道,“不是我拦着姐姐不让你见自家儿子,只是他喝多了酒,眼下在睡着,只怕一时起不来。”
杨春花脸色一僵,尴尬大于生气。
好在苗青杏脑子快,赶紧道,“醉了也无妨,麻烦秦大娘子喊几个人将我哥抬到车上,由得他睡去。”
杨春花点头赞许。
只听秦氏哎呦一叹,蹙着一对秀眉道,“那车厢狭小,颠簸,哪能睡人啊。”
杨春花赶紧道,“庄稼人皮糙肉厚,不碍事。”
话说到这,秦氏也不好强留,估摸着老爷也快回来了,命丫鬟喊了管事进来,主仆在心照不宣,打配合,“你派人去仓房找几张草席来铺到车厢,等下好叫苗家大哥睡得安稳。”
别看管事年纪大,步伐又快又稳,没等苗青杏提议跟着去就已出了门,没法子,母女俩只得坐着喝茶,继续等。
惦记王菀莺身子,苗青杏试着提起想看看她,秦氏借口遮掩她闹脾气不愿见人,女儿未婚先孕,哪个母亲不愁不气呢,未免惹秦氏心烦,只将关心咽回肚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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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