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杨春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三人吃了这几天唯一的一顿踏实饭。
睡前,娘俩给苗大壮收拾出狱用的换洗衣物。
“监狱不比家里,你大哥还不定脏臭成什么样子。”心疼儿子受苦,杨春花只挑新衣服、新鞋往包袱里装。
苗青杏想了想,把新衣裳拿出来放到一边,“既然又脏又臭,何苦白白弄脏了新衣裳,还是拿平日穿的吧。”
“也是。”杨春花把一件灰色半新不旧的衣裳裹进包袱里,放在膝上系牢,心里莫名不安起来,“按说你大哥要出来了,我该高兴,可我这心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那孙家死了人,又输了官司,岂能轻易放过咱家跟三娘。”
还有一半愁,杨春花没说出口,那就是王家,苗大壮能了了人命官司被放出来,背后必是王家使了银子用了手段。
让她更担忧的是,王家并没有来跟她家商量或者提出什么条件,这事办得干脆利索,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家留。
王家救了自家儿子性命,来日就是要那天上的星,他们夫妇也得拼了命去摘。
这么大一份恩情,谁能扛。
忙着叠衣裳的苗青杏没注意到杨春花越皱越紧的眉头,只安慰她,“娘,别想那么多,左右那孙家兄弟得躺上一阵子,咱把大哥接回来,接了三娘把婚事办了,等拿了婚书,任他孙家闹去。”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辰不早了,把包袱和要带的东西放在桌上,免得明早着急出门忘了,全家早早熄灯睡了。
次日清晨,杨春花做好了一天的饭菜闷在锅里,平时苗有粮坐着竹轮车也能在家里慢慢活动,安排好琐碎,娘俩拿着包袱就出门了。
临走前,苗有粮嘱咐杨春花,“把家里的银子都带上,穷家富路,去了该花就花,别省着。”
“都拿了,饭菜在锅里,你自己热着吃。”
苗有粮摆手,“不用操心家里,路上小心。”目送马车上了大路,苗有粮才回了小院。
五月的青城山景色正美,娘俩却都没兴致欣赏。
多日未下雨,轮胎碾过路面扬起阵阵灰尘,不想女儿弄脏了衣裳,杨春花把原本坐在车外的苗青杏赶进车厢里坐。
平阳县离苗家寨来回上百里,村里的女人若没大事,一辈子也难得进几次城。
坐在车里无事可做的苗青杏,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进城时的情景来。
那年,爹摔伤进城救治,娘带着她陪伴照料左右,那时候杨春花哭得伤心,小小年纪的苗青杏也没了心思看平阳县城的繁华。
这次进城是去接大哥出狱回家,虽然是喜事,可苗青杏高兴不起来。
当初她救王菀莺是意外,王家却拿她当恩人,今日王家救大哥是实打实出钱出力,这份恩情不一样。
她从未想过能跟城里长大的王菀莺做姐妹,也从没想过能搭上主簿老爷这门官亲。
官老爷真能跟她们做亲戚,常来常往吗?
车子缓缓在路上前行,拐过几道弯,山路被更平坦的夯实大路替代,车速渐渐快起来。
“吁。”杨春花猛然勒马停车,看见了路边赶路的杨大郎。
他昨日特意给全家带来口信,杨春花心里感激得很,原想等接了儿子回家再去杨家致谢,不巧在这遇上了。
“大郎,怎么一个人走路回城啊,上车来,我捎你。”
赶了半天路的杨大郎一双腿早就酸了,见杨春花热情挥着手招呼他搭车,又见她孤身一人,也就不再客气,抱着包袱坐到了另一侧的车辕上,不想一双脚刚离开地面,马车就飞一样跑了起来。
习惯了家里老桑头稳如平地的驾车技术,杨大郎觉得杨春花驾车技术堪比乱入敌军。
险些被摔翻出车厢的苗青杏这会才稳住身子探头表达不满,“娘,您别只要儿子,不要女儿啊,我还在车里坐着呢。”
杨春花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不好意思道,“我一见是大郎,光顾着勒马了,没摔疼吧。”
坐在另一边车辕的杨大郎,害怕被甩下马车,身子死死抵住车厢板,饶是狼狈姿势,还是扭头关心问了一句,“都是我不好。”
杨大郎后悔搭这趟顺风车了。
苗青杏朝他尴尬笑笑,“我跟我娘开玩笑呢,我这么伶俐的人,怎么可能被马给欺负了呢。”
看出杨大郎害怕,苗青杏歪头提醒杨春花,“娘,你慢点。”
“我的技术你放心,没事。”想到在监牢关了三天的亲儿子,杨春花只恨不能给马插上翅膀,直飞去县城接儿子回来。
车速越来越快,杨大郎汗都下来了,苗青杏手搭着挡风凑在杨春花耳边,把话说得更直白,“我信娘的技术,就怕杨家大郎不信。”
杨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勒马放慢车速,瞧一眼脸色煞白的杨大郎,“该死,大郎不会是头一次坐外面吧。”
车辕又硬硌得慌,人坐上去正对着马屁股,读书娇贵的杨大郎自然不会坐这个位置,他平日都是坐铺了软垫的车厢里。
杨春花很不好意思,赶紧想法子挽回,“大郎去里面跟青杏一起坐吧,反正也没人看见,等快到城门口了,你再坐出来。”
要是一时半会杨大郎就忍忍算了,可去县城起码还要半天的路程,杨大郎爱干净,受不了颠簸更受不了马臭味。
撩开悬挂的青布帘子,一头钻进了车厢里。
车厢凉爽,还有茉莉皂角香的味道,杨大郎深吸了一口气,如获新生。
娇气,苗青杏心里暗道。
随手取了自带的一壶清水递了过去,“里面放了干橘子皮,喝了能让你好受点。”
杨大郎出门急,没带水壶,走了一路确实渴了,他侧过身,喉结快速滚动,喝得很急又很斯文,橘子皮微微发酸,回味有一丝甜,最能解暑去燥。
“多谢。”杨大郎喝了几口,把水壶盖好递了回去。
“县城那么远的路,你怎么也不坐车。”苗青杏接回水壶,确定盖子拧紧不会洒出来,才放回脚边竹篮里。
原来昨天晚饭时,杨大郎跟杨正先提议想把母亲的东西搬去自己房里,杨正先话里嫌麻烦,话赶话,父子吵了起来,一顿饭吃的不欢而散。
睡了一夜,觉得话说重了的杨正先早起喊老桑头去套车,想亲自送他去县城缓解父子关系,才知道儿子比爹还倔,先一步出了门。
杨正先一口隔夜茶喷在矮冬青上,试图在桑老汉面前找回颜面,“倔种。”
桑老汉瞥一眼黑脸的东家,心中道,“谁的种随谁的根。”
哪怕过了一夜,杨大郎想起昨夜父子俩吵架的内容,依旧余气未消,他最亲最爱的母亲早成了被人淡忘的过去。
望着车外后移的树影,神色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想走一走。”
他不想说,苗青杏便识趣换了个话题,“我还从来没有逛过县城呢,你在城里那么多年,一定哪都去过吧。”
杨大郎道,“你是说酒肆、茶馆、书院、铺子,还是知县老爷家的宅院?前者倒是常去,后者却一次未登过门。”
读书人大都清高孤傲,杨大郎也不例外,这是优点,可有时候不免也让人感觉疏离和讨厌。
他越是清高,苗青杏偏故意嗔他:“等你中了秀才、进士,莫说知县老爷,就是知府老爷的府宅也是任由你进出的。”
“当官不为民做主,便是做了宰相,住进皇城又如何?”倒不如天为被,地为床,痛快一世。
自幼读书的杨大郎有一腔报国志愿。
所谓少年心气便是如此,不管将来能不能做到,能说的出苗青杏就敬佩他是条汉子。
女子科考不易,她没志向为国为民读书识字,能看懂话本,给平淡的日子添些情趣就很知足。
两下一对比,苗青杏的志向透着没出息,自嘲道,“男儿志在四方,不像女子,终生只能困在院子里。”
杨大郎察觉刚才话里不妥,不该带着情绪,“我并没有炫耀贬低你的意思,女子生儿育女,管理家宅,并不比求科举容易,你不该妄自菲薄。”
“什么薄?”最后一句,苗青杏没听懂,垂头道,“我知道。”继而又问杨大郎,“读书难不难。”
喜见天下人都读书的杨大郎,睫毛微动,“不难,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苗青杏笑道,“你学业繁重,又常住县城,哪里还有功夫教我。”
“一个月总有时间回家几次,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学起。
苗青杏会读不会写,倒不是家里重男轻女买不起笔墨纸砚,而是苗家寨没有私塾,除了村里几个富户会花钱把自家孩子送去乡里、镇上读书习字外,大部分孩子都跟苗青杏一样,会写名字,认识几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杨家就不一样,杨正先是村里第一富户,又是里正,杨大郎自小在镇上读书,教书匠不止一次赞他七窍开,悟性强。
十二岁的他就已下笔成章,能论词赋,也是教书匠提议杨正先让杨大郎去县城考白鹿书院,走功名仕途之路。
读书讲究天赋,苗青杏不期盼将来能出口成章,只盼读书明智,学些做人处事的道理也好。
当下从竹篮子里拿出三个煮熟的鸡蛋,捧到杨大郎面前,杨大郎看看鸡蛋,看看她,表示不懂,苗青杏笑道,“拜师礼,收了这礼,你就是我师父了。”
鸡蛋裹在手帕里,还热乎着,杨大郎举起一枚鸡蛋细细打量,“拜师从来只见六礼,你这礼倒是稀奇。”
“嫌弃啊,那别要了。”苗青杏作势往回拿,反被杨大郎扣在手心。
说罢,他拧开水壶,往手心一歪,手沾清水在车厢板写下“师父”两字。
苗青杏凑近一看,下意识咬了咬唇,装作认识。
杨大郎笑笑,以指作笔又写了个“信”字,这是他读书的动力,也是他做人的根本。
见苗青杏歪着头思索,他盘腿坐在地上,解释道,“信,乃五常之一,乃立世之根本。”
苗青杏也蹲坐在一旁,认真听,默默记。
隔着帘子,杨春花听着里头说话声,先是疑惑,后又颇为无奈摇头。
早就看出女儿喜欢读书人,还嘴硬不承认。
约过了一个时辰,杨春花将马车停稳在白鹿书院前。杨大郎跳下车,朝她拱手谢礼,“多谢婶子。”
又对撩着帘子跟他挥手道别的苗青杏道,“多谢青杏姑娘。”
回应他的是一张俏皮笑脸,细看那口型分明却是:再见,师父。
杨大郎忍住笑意,大步往书院去。
白鹿书院是平阳县最大最好的书院,束脩高不说,入学还要考学生资质,能在这读书的都是各村各县掐来的人尖。
书院门头上方石刻着四个墨黑大字“白鹿书院”,下挂“正学之门”匾额,两侧悬挂理学檐匾。
看着那隐匿在一片苍翠中的书院身影,苗青杏忍不住感叹,她自己是没希望了,将来,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女来这里读书。
“赶紧坐好,还不知道你哥怎么巴巴等着咱们呢。”确定苗青杏坐稳,杨春花驾马往城东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