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家,杨春花勒紧缰绳赶路,脸色明显不悦。
“娘不喜欢杨家这门亲。”杨家是村里富户,杨大郎前途无量,苗青杏不懂,这么好的一个姑爷,娘为什么不高兴。
杨春花没不高兴,是发愁,杨大郎好又怎样,光棍爹,外加一屋子兄弟,老话说长嫂如母,等嫁过去还得自家女儿费心操持里外。
杨正先高看富贵王家,未必高看穷苦苗家。
女儿乐意,杨春花也不想泼冷水扫兴,只回一句,“没什么喜欢不喜欢,你觉得好就行。”
杨大郎读书好,人俊俏,苗青杏自然喜欢这门亲事,秦氏给的嫁妆单她草草看过,除了十五台嫁妆,还添了五十两现银,杨家不过五个男人,能有多少家务琐事,忙不过来花钱请人就是。
过日子有钱傍身才是王道。
一路快马扬鞭,三人总算在日落西山前赶回了苗家寨。
苗有粮早早在门口巴巴望着,见苗大壮囫囵个从马车下来,由喜转怒,一巴掌打在不成器的儿子身上,“看你长不长记性。”
苗大壮知道错了,拽着苗有粮的手往胸口使劲砸,“儿子不孝,您打,使劲打。”
家里就这一根独苗,苗有粮哪舍得真打,打够了,扯开衣裳就要给他验伤。
“敢打你儿子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苗大壮换上一副嬉皮笑脸。不等苗有粮继续说教,就把竹轮车反推进了院内,让爹背对自己。
杨春花从厨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艾叶,顺着苗大壮前后上下拍打,给他祛除晦气。
摊上孙婆子一家事确实晦气,乖乖配合完仪式,苗大壮回屋褪去身上王家给的缎子衣裳,换上了在家的装束。
在牢里关着这几天,他深刻意识到失去自由太痛苦,决心以后控制脾气,跟三娘好好过日子。
几天不见,三娘肯定担心坏了,他得去孙家转一圈,省得孙家兄弟以为自己还在牢里欺负三娘娘俩,另外也叫村里人知道,他没杀人,苗家还都是个好人。
牢里只供窝头咸菜,苗大壮没挨打,却也没少挨饿,才三天人都瘦了一圈。
今日时间紧没去买菜,杨春花就把家里腌的咸肉切了炖上,等会剁些莲藕进去,熬一锅咸肉汤浇在白花花的大米饭,吃了满齿留香。
苗青杏插不上手,则坐在小板凳负责烧火,柴火刚着有些呛,她侧头躲烟,透过门帘正好看见往外走的苗大壮。
掀帘子出来喊住人,“去找三娘?”
苗大壮紧了紧松了半寸的裤腰绳,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回来。这几天三娘都等天黑透了来咱家门前转悠一圈,耐心等着就是。”孙家死了人又输了官司,肯定把苗家当仇人,这时候去是激火。
苗大壮听进去了,“那我去杜迁家转一圈。”
村里老人吃饭早,怕点灯废油,爱聚在磨盘下纳凉闲聊,去杜迁家正好路过磨盘处,去她们眼皮下走一趟胜过绕全村。
苗青杏这才惊觉,以前恨不能一天三趟来家里的杜迁,自从家里出事,竟一次都没露过面。
苗大壮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咸肉莲藕汤还没出锅,人就回来了。
杜迁压根没在村里。
摆好汤菜,杨春花坐下盛米饭,瞅一眼耷拉脑袋的儿子,“怎么了这是,杜迁没来咱家不代表不关心你,有个处得来的兄弟你该高兴,别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苗大壮扯了椅子落座,“我没为这个生气,找了一圈没见杜迁,心里烦闷罢了。”
在牢里关了三天,想找兄弟疏散疏散心肠也理解,“你没去杜迁叔父家看看,许是去他叔家吃饭去了。”
“去了,我还去了祠堂的教所,听巡逻队的人说,已经好几天不见他人影了,还有人说见杜迁往县城方向去了。”
杨春花疑惑道,“难道是进城走亲戚去了?”
对村里关系更熟悉的苗有粮接了话茬,“自打杜迁娘去世,外祖家又搬去了外省,两家就断了来往,杜迁在这世上就只剩他叔杜延庆这一门亲了,哪来的什么城里亲戚。”
“那他进城干什么去了。”杜迁一向尽职责,放着村里一摊子事不管,跑去城里几天不回家,不正常。
苗大壮惦记等会跟三娘见面,转眼就把杜迁放到了脑后,连汤带饭呼呼吃起来。
杨春花瞥一眼心不在焉吃饭的苗青杏,便知娘俩想到了一处,多半是婚事没了,心里憋闷,散心去了。
杜迁人机灵,又会耍棍棒使刀,等想通了也就回来了。
*
话说那日杜迁心灰意冷,任性来了平阳县城,白日喝酒吃肉,听书看戏,夜宿客栈栖身,这般浑浑度日的生活倒也畅快。
一日酒醒,杜迁发现握茶杯的手抖得厉害,方才如梦初醒,再这般沉溺颓废下去怕要成废人了。
成了废人,就更没人看得上他,瞧得起他。
喊小二烧好热水,剃净了胡须,换上一身新衣裳,去柜台结了这些天的房费饭钱,身上只剩不到二两银子。
城里好,花销也多,吃饭住宿都需要钱,二两银子在村里花一年,在城里只能活半月。
杜迁不想回去,决定找个活干。
天福酒店掌柜廖辅堂见杜迁年轻健硕,来应聘最脏最累的泔水工,多打量了他几眼,“每日酬劳八十文钱,一月一结。”
酒楼泔水需要每日送去几条街外的指定处倾倒,八十文工钱不算低,但泔水酸臭,年轻人不爱干。
杜迁听完,抬眼只问,“可管饭食和住宿。”这点对眼下缺钱的他很重要。
“管,三菜一汤,管饱管够。”
杜迁没加思索,痛快签字画押,活脏累没关系,钱多就行。
不嫌脏累只问食宿,廖掌柜便知眼前人初来县城更缺钱,能屈能伸方是男子汉,不由对他印象多了几分。
廖掌柜喊来店小二领着杜迁去后院住处。
七八人合住的大通铺,住的都是后厨砍柴烧火的苦力,男人不如女人精细,屋里汗味夹杂着酸臭味并不好闻,靠窗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占了。
店小二抬手指着炕尾两处空席子,示意杜迁可以二选一。
前面隔了五个人,窗户是够不上了,选靠墙的一张席子,身侧还能空出一张位置,不用跟人枕头挨着枕头。
杜迁把包袱放在靠墙的席子上,把随身携带的棍棒倚在墙跟炕角间。
扫视一圈,发现屋里除了炕,就只有一张四方桌,两条长椅凳,桌上没有茶杯茶壶,只有一个热水壶,几个海碗,比家里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还糙。
等他做出选择,店小二手指了指堆在墙角的被褥,“掌柜的说了,明个一早上工,拾掇完了可以去后厨转一圈,跟大家熟悉熟悉。”
杜迁没带自己的被褥,只能用店里的,扒开那看不出原色的被褥,还没彻底抖搂开,臭味直冲鼻腔,可见上一个大汉脚多臭。
捂着鼻子,把被褥扔回了原处。
好在眼下天气炎热,晚上不需要被子,等明个他花钱买一床新的来。
晚上,杜迁把衣裳往身下一铺,对着墙,枕着包袱就睡,只留给工友们一个背影,大家默契也就没强拉着他闲聊。
在这偌大的平阳县城,他总算有了栖身立命之处。
第二天天微亮,杜迁爬起身,先在院子打了一顿拳活动开筋骨,提一桶井水梳洗完毕,众人才三三两两打着哈欠出房门。
杜迁气力大,干活也实在,午饭时,后厨烧火的老严给累出一身汗的年轻人传授之前倒泔水的经验,“泔水一次装半桶推起来省劲,清洗泔水桶时不用刷里面,管事又不会开盖细看,外边看着干净就成。”
店里负责倒泔水的除了他还有一个瘦老汉,泔水是固定的,半桶推是省劲,但次数多,他悄悄看过,老头每次都装多半桶,老头力气小,他力气大,该装整桶。
两人合作的活,偷奸耍滑遭人厌,至于清洗泔水桶,里面不刷,残存的垃圾发酵发臭,迎风一吹臭的是自己。
老严也许只是好心,所以杜迁没反驳,笑笑,继续吃饭。
天福酒楼掌柜廖辅堂平日爱帮扶贫弱,散银子做善事,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一连几天,见新来的杜迁干活抢在前头,又会些拳脚功夫,想起前几日吴用来吃饭时说起的一桩难事来。
吴用是本县县太爷府里的一名管事,管理府内一应杂事。
近日县太爷想寻一名懂拳脚棍棒的人进院看管府宅,吴用寻了几个,县太爷都看不上眼,无奈便求到了廖辅堂面前,“天福酒楼可是咱县里最大的酒楼,每日南来北往商客不绝,江湖好汉不断,廖掌柜人脉广,这事你可得帮我,万不能推辞。”
可这件事的为难处就在于,本事小的,县太爷看不上。
功夫好的,自有镖局、武馆招揽,要么凭家世寻个上等好去处,哪里肯委身做个看家护院的府丁。
应了吴用小半个月了,廖辅堂还没寻到合适人。
直到看见杜迁,何不正好介绍了去县太爷府里当差,省得那吴用时时紧催,也强过杜迁年纪轻轻倾倒泔水打杂的体面。
这日清晨,廖辅堂喊来杜迁,试探着问杜迁,“若你愿意,我写一封推荐信你带去县衙府见吴用,吴管事,他自会安排你进府。”
能去县太爷府里当差,杜迁想都不敢想,更知掌柜为人,双手接了信,痛快道,“多谢廖掌柜,来日杜迁若能飞升,定衔草相报。”
原本只是惜才,顺便还吴管事人情,却不想杜迁如此机灵,廖辅堂很欣慰:“我只是不忍见你空有一身功夫,却只能留在这后院蹉跎度日,来日你有出息,也是你个人的造化。”
“若无您的提携,凭我杜迁,如何进得了县太爷的府门,廖掌柜大恩,杜迁铭记在心。”
这些年廖辅堂帮的人多了,见的人心也多。
见杜迁知恩图报,便拉开抽屉,摸出十两银子放到杜迁手里,嘱咐他,“吴管事深得县太爷赏识,你初进府内当差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得罪了他。”
廖掌柜给钱自有给钱的道理,杜迁客气收了银子揣进怀,将掌柜嘱托一字字记在心里。
临走前,杜迁去柜上把这几日的工钱结了,换做一坛子好酒送去廖辅堂屋内。
看着那坛子杏花醉,廖辅堂只当是谢礼,“既是谢礼,我便收下了。”
杜迁正身站得笔直,如青松挺立,“这坛酒,请廖掌柜暂时存在屋里,等来日我杜迁做了县太爷府丁的领班,回酒楼设宴酬谢您时,再开不迟。”
少年如此心志,廖辅堂大喜,果然没看错人,将人亲送至门外,“那我便等着与你共饮那日了。”
背着包袱提着棍棒,杜迁揣着十两银子和一封书信来到了平阳县县太爷的府衙。
遥见,垂带踏跺,额匾朱门,两侧雄狮威立,衙差持枪守卫,好不气派。
杜迁理了理衣衫,踏上石台阶,捧着信对一衙差拱手道,“我来求见吴管事。”
衙差冷眼道,“大门是断案人员进出之地,私事一律去后门。”
吴用再厉害也是内宅管事,远不如前头吃官粮的衙差。
衙差威严,杜迁只怕惹恼了他反而坏事,只收了书信,提了包袱一路去寻后门。
来时信心满满,还未进门便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叫杜迁好不灰心,却也叫他生出一丝好胜之心来,来日他定要自由出入县太爷府衙,任谁不敢小看。
顺着衙门外墙绕到后门,开门迎他的是一年轻小厮,小厮看了信,还算客气地将他引入府里一处小院,“管事在前院陪着县太爷呢,你在这等一会,府里规矩多,切不可到处乱走乱看。”
交代完,小厮自忙去了。
也不知道那吴管事几时会来见他,杜迁一时不敢随意乱坐,只放了包袱站在院里等。
约莫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院外头乱哄哄的,像是有人在挨打。
杜迁记得小厮嘱咐,悄悄移开门缝看去,见假山下一小厮正跪在地上挨打,打他那人是个十来岁公子打扮的男童。
男童身旁一上了年岁的婆子正拉着他急劝,“公子快住手,要是闹到前院被老爷知道了,定要罚你。”
男童非但没停手,打得还更狠了,嘴里叫嚣着:“我才不怕!谁叫他不肯教我翻跟头,我就打他!你教不教我?教不教我?”
跪在地上的小厮忍痛哭求道,“不是小的不肯,翻跟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伤了小公子,就是磕了碰了,小的几条命也赔不起啊,小的是不敢教公子啊。”
“我不管,我就要学翻跟头,你不教,我就打死你。”
那男童眉眼都是孩童模样,身子却生得粗壮,力气又大,又是几鞭子下去,小厮疼得缩成一团,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杜迁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之辈,握拳冷哼道:“又是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