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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夜

“不行不行,它这么漂亮,怎么能粘上血。”

姜声把一切都抛之脑后,眼里只有匕首上碍眼的血渍,一遍又一遍麻木地擦拭着,血越擦越多,源源不断往外流,让人无端想起车祸过后人的内脏被撞得粉碎,血也是这般越流越多。

“不,你必须是干净的,你必须是干净的,必须是干净的......”

此时,青年身上沾满血,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发丝黏在脸颊两侧,瞳孔无限放大,状若疯癫。

绿宝石闪着光,上面抹不去的红彻底刺痛了眼睛,他更用力了,一下又一下,用尽浑身力气,整个人几近虚脱,见没有效果,索性趴在地上,死死压着刀反反复复擦着。

夜半,月亮也消失了,妇女的哀嚎还在继续,现在的姜声完全没有心思管她,汗与血糊了满脸,刀上的红死死缠绕着他每一缕神经,“为什么擦不掉,为什么就是擦不掉,我拼尽所有,你怎么就是不干净呢?!”

“来个人,来个人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我不能没有他!”

“拜托,拜托,我已经尽力了,你变干净好吗,求你。”

永记一片漆黑,屋外的女声一下下穿透耳膜,屋内的青年轻轻吻了吻绿宝石,不断擦拭着,祈求它的洁净。

凝滞的风开始流动,呜呜咽咽带着整座永记城的痛苦与哀嚎拍打窗棂。姜声抹了把脸,血糊上眼睛,孟地停下动作,咣当一声,如梦初醒,几秒钟前他视若珍宝的刀子孤零零躺在地上。

他刚刚在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姜声闭着眼,摸索着把刀扔到角落,远离视线内。屋外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女人此刻就站在耳边呢喃,又一阵风刮过,门适实地嘎吱作响,一切都像盛京电影院里某个恐怖片中的场景。

“嘶,好痛。”

可惜,如此魔幻的场景不是做梦,放眼望去窗外只有一团黑,姜声可以确定,现在推开门,外面绝对不是永记,起码不是他所熟悉的永记。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我只有他了。”“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

耳膜一痛,血顺着脸颊灌入衣领,嘎吱一声,心脏和木门同时起跳,青年抄起手边的烛台慢慢往门后挪去,风更大了,破门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后彻底敞开。

门外只有一片粘稠的黑,一步之隔,烛火也无法将那方天地照亮,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握不住烛台,门外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对着手臂大快朵颐。

“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

“滚开!”

甜腻的焦香涌入鼻腔,盛京餐馆里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不合时宜地涌入脑中,姜声抽回手臂,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未上演。

在几秒钟前,外面明明有东西在啃他的手,痛觉不会出错。

“呼。”忍着剧痛强硬地合上门,暂时隔绝了外面吃人的一片黑。

只要踏入门外,身上立马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不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誓不罢休,好在屋内暂时安全。

把门抵好,举着烛台环视了屋内一圈,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和地上躺着的匕首对上视线,上面的绿宝石浸透了血,也在看着他,嗯,对,自己需要一个东西防身,只要不正面看,没关系的。

刀被重新握在手中,纹路一闪一闪,总是诱人犯罪,姜声憋过头细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声音更近了,这次几乎完全贴在耳边,姜声猛地回头抽刀,匕首刺了个空,人差点摔个趔趄,那东西就像粘在后背上,看不见摸不着,准时在他扭回头后开始呢喃。

昏暗的烛光下,房间一角挂着的镜子吸引了全部注意,没犹豫几秒,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就给砸了,按经验来看,在恐怖小说里镜子往往是诡异生物的载体。

折腾了大半夜姜声已经精疲力尽,索性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那东西目前应该伤不了他,要是能动手自己早就死了,之前的永记也不这样啊。

“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

女人的声音从床下传来,永记的床直接平铺在地上,通俗来说就是地铺,可以说一点空间没有,啧,所以那东西还在自己后背。

“你闹够了没有,要杀要剐随便,谁还怕死了不成。”

“一直叫叫叫等着我给你申冤啊。”

“也不是不行,你总得说出个所以然我才能断案吧,来,我就在这,有什么冤情速速陈上来。”

声音停顿一瞬,几秒后又开始机械地重复,心里的恐惧渐渐消失,看来那东西听得懂人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双绣花鞋你会觉着吓人,一百双绣花鞋只会觉着好笑。

“你总这样肯定没人愿意帮你知道吧,得讲究效率,把主题说明白,应该先......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

女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嘴巴张张合合,不停重复着一句话,这女鬼可真是的,还不让人说话了,自己失忆前好歹也算有丰富的理论经验。

想归想,匕首一刻也没有放松地被紧紧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反击,桌边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消失已久的月光攀上高天,充作一面圆满的镜子。

姜声努力保持清醒,一旦睡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命就没了,嘴巴张合之间眼皮开始打架,他本想直接划自己一刀,看着那妖异的绿宝石瞬间收回了想法。

蜡烛断了头,青年闭上眼,月光跨入房门,碎裂的镜子重新拼起。

镜中的姜声捂着嘴巴站起,看着床上的双目紧闭的人,放轻脚步,模仿着人的样子一同蜷缩,睡梦中的姜声一扭身,青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呼喊,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永记的太阳照常亮起,孩童的笑闹和艺人的琴声响彻整条街,“哥,起床了,我买了吃的!”

他睁开眼,胳膊好似有千斤重,抬了半天没抬起来,挣扎着起身,再一次重重砸在床上,姜声不信邪,起不了就硬起,憋着一口气抓紧床沿,终于磕磕绊绊站起来。

身体似乎重了不少,抬腿也费劲,昨晚碎裂的镜子安然无恙挂在墙上,满地的血迹荡然无存,只有身下一大滩水迹。

“嗯?我刀呢?”

昨夜被紧紧攥在手中的匕首不翼而飞,房门紧锁,门窗紧锁,没人能进来,来了永记几天,如果不是昨夜,他会永远极为这只是过去某个普通的城镇,眼下看来,是自己想少了,近日的一切不断在眼前窜来窜去。

“老师,对不起,只有去永记我才能得到安息,愿你我的灵魂可以在此相遇。”

“在永记亵渎身份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摩罗斯诞生之所,伊西里尔折翼之地,先民的骄傲,永记。”

他还活着吗?

自从大漠睁开眼开始,姜声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疑问,也许这里是地狱,是一处死后的世界,又或许自己处于半死不死阶段,一直赖着不死让人失去耐心,这是做法事的一部分?

“我是姜声,盛京大学教授,被学生活埋后侥幸活了下来,被永记的两姐妹捡到,身份是一个叫姜声的外乡人,昨天晚上撞了鬼。”

在疑问出现的瞬间,他无意识开始默念,驱赶着突如其来的迷惘,回避着心里的疑问。

门外,小姑娘捧着出国不久的馅饼,绿眼睛里满是担忧,“哥你怎么了,我敲了好久,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谢谢你的饼。卡娅,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开始有些睡不着,平时都是和姐姐一起睡的,后面,后面姐姐在梦里告诉我晚睡要长不高的,我可要当乐团是首席,不能是个小矮子。”

“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可能因为祭祀快到了,昨天街上还有人拼酒到深夜,不过我都习惯啦,哥,我有耳塞你要不要?”

姜声看着小孩稚嫩的面孔,回想起昨夜的一切,看来,异常只找上了他。

“别总是绷着脸嘛,现在街上可热闹了,大家都在准备祭祀,一起去?”

“好。”

临近祭祀的永记像一锅彻底沸腾的水,街上熙熙攘攘,热闹程度比之前更甚,人们热切的讨论声一个不落钻进耳中。

“听说这次来的特使大人地位举足轻重,看来我们永记要更上一层楼了。”

“也不知道莎娜那丫头能办好事吗?”

“你这是什么话,还有莎娜办不好的事。”“我们一定要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让大人看看我们永记的风采。”

无一例外,全是诸如此类的对话,他对于帝都,对于特使完全没任何兴趣,昨夜的一切直到现在还时不时跳出来,眼下越热闹,脑海中另一个在黑夜中呜咽的永记城就越清晰。

任由卡娅牵着神游天外,直到一处摊位上,银制的匕首上绿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姜声只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动步子。

“小伙子,喜欢?全永记只此一把,独一无二,看你们有缘,只要十金,怎么样?”

“独一无二?”

“那是自然,你看这上面的花纹,伊凡大师最后一件遗作,这是他独有的符号。”

商人双手抱胸,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卡娅凑近姜声耳边小声道,“姐姐,伊凡大师是他的父亲,永记城里有名的手艺人,留下来的东西,被自己儿子卖差不多了,的确是他的签名。”

姜声擦了那么久,记得上面每一处纹路,如果摊主没撒谎,昨夜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匕首,现在正干干净净挂在摊位上。

他凑得更近了,恨不得看清每一处痕迹,拿在手里掂了掂,和昨天晚上的没有任何差别。

摊主狭长的眼睛藏在驼峰鼻和络腮胡后面,满是精光,姜声此刻脑子更乱了,如果是同一把刀,昨天晚上的事和眼前的男人应该脱不开关系。

“怎么样,每一个大漠的子民都要有属于自己的一把刀,遇见就是缘分,看看这质地,这花纹,还有上面这宝石,还有大师亲手雕刻的符号,物超所值。”

“谢谢,我再想想。”

姜声牵着卡娅扭头就走,女孩挠了挠他的手心,碧色的眼睛满含担忧,“哥,怎么了,从今天早上起来你就不开心,那把刀如果你喜欢......”

卡娅伸手就去够腰间的钱袋,他意识到自己失控,嘴角勾起笑容,轻轻捏了捏小孩的脸,“没有不高兴,就是祭祀快来了,睡得不太好,那把刀我不喜欢,钱留着多买两个烧饼。”

“卡娅,你还没有和我讲过你们永记城的祭祀呢。”

“祭祀啊,会有好多好多平时见不到的好吃的,还都不要钱,想拿多少拿多少,没有人会下意,羊肉馅饼,沙枣窝窝,麦花糕,烤金鸡,蜜柑......”

小孩一边走一边数,辫子跟着她一起晃,姜声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我的意思是,除了吃的,你们永记城的祭祀是怎么来的。”

“嗷嗷,这个呀,有一天,一位神明向大漠深处投来视线,于是泉水从地下涌出,鲜花在沙里盛开,黄金和宝石自荒芜之地喷涌,神明掉落的羽毛成了第一个永记人,此后便有了现在的永记。”

“神明,你有见过他吗?”

“哥,你是不是睡傻了,哎呀,你低一下头,别让人听见了。”

青年配合着弯下腰,小孩声音压的很低 “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神明,这是大家的一个愿景啦。”说完马上捂住了嘴往周围看了看,“姐姐很早就告诉过我别信那些,会变成傻子的,你可不能变傻呀。”

“既然不信那你们搞这么大祭祀骗自己啊。”

“好好好,我懂我懂,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景。”见小孩不赞成地看过来,姜声连忙压低声音揉了揉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