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下沙丘,两人走到门前,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在一步之遥。
“莎娜?不是三天后才回来。”
“哥,等下......”
一张布满细纹的脸转过来,熟悉的绿眼睛里满是冷淡和漠然,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一丝眼神也没留,卡娅拉过他的手,悄声说道,“那是婆婆,她一直不怎么出门,以前不是这样的,姐姐带着我流浪的时候,是婆婆给了我们一个家,我渐渐长大后,她就不太爱理人了,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见一次。”
“所以你别放在心上,她也不会理睬我们。”
“不会,好好睡觉,争取早日长高,不是还要做首席吗?”
“我矮吗?”
“有点。”
“喂?!”两人多日相处,卡娅也没了刚开始的害羞,直接拉着人袖子往下拽,姜声有些无奈又带着些笑意,在大漠一睁眼,只能想起自己和那帮学生,亲人在记忆里连影子也没留下,如果他也有妹妹,是否会和卡娅一样天天等着他回家。
“好了,快睡觉,不然真长不高了,晚安。”
“晚安。”
入夜,姜声再三检查门窗,确认全部锁死后,把死而复生的镜子用布一盖,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渐渐闭上了眼,躺了一会还觉不够,柜子推过去把门堵死。
有没有用另说,好歹先安慰一下心灵,他努力保持清醒,每当困意来袭便狠狠掐手臂。
“哎,我跟你们说,咱们永记这下真要发达了,把那可是特使啊,帝都亲自派的特使,等人来一定要留个好印象,没没准一高兴,我这生意就能做到帝都去了。”
“嘁,还帝都,老板,还没睡醒啊。”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我昨天晚上还做梦梦见了,特使还就好我这口酒。”
“吹吧你,这是几?看吧,都喝迷糊了,赶紧的,把你们老板抬回去。”
“哎!放开,放开,两个兔崽子反了天了,你敢不敢再和我拼一箱,不说话,你就是怕了!”
“拉倒,这搁谁身上不怕,不和醉鬼一般计较,记你们老板账上,散了散了啊。”
听着外面的喧嚣,姜声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上下眼皮开始往一块黏。
“得了,快送他回去,明天继续。”
“你给我站那,站那,不许走,我还能喝!”“走了啊,回见。”吵嚷还在继续,声音还有点熟悉,等会,这不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向上摸去,果不其然,嘴巴正不受控制地张张合合。
一会是醉酒的老板,一会是伙计,一会是笑嘻嘻的宾客,窗外一片黑,哪还有什么灯火,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自导自演。
嘴巴还在继续,“明天咱哥几个老地方见,谁不来谁怂蛋。”“哎呀,真是怕了你了,真走了啊,你们两个,扶着他点,临近祭祀人别摔了。”“放心放心,你使点劲啊。”“用力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嗓音外泄,啧,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居然毫无察觉,门窗紧闭,镜子也被好好盖着,窗外,一点火光从无边的黑暗中亮起。
外面是永记又不是姜声所熟悉的永记,倒塌的房屋随意地立在两侧,黄沙压了半条街,一眼望去,只有荒芜,远不是平日里恨不得把金粉都撒在街上的华城,抱着孩子的女人匆匆向远处跑去,数道脚步声匆匆掠过,外面越来越冷,破败的城市毫无保留展示着衣不蔽体的一面。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我只有他了,我怎么样都行,请让他活下去吧。”
“说了不能走不能走,怎么就是要走,你们违背了永记人对大漠许下的诺言,我无能无力。”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家,先是我的大儿子,再是我的丈夫,现在轮到了我姑娘,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独独留下我,现在的永记,早就不是过去了,你们都疯了。”
“这就是永记的命,也是我们的命,我的妻子死于十年前,我的儿子死于六年前,他们都是被大漠选中的人,命运又何尝不是独独把我留了下来,我一直在等待,能和他们团聚的那天,备选城主名单我列了整整九页,现在只剩下一页,而我,还在上面。”
“被留下来很残忍,可只要世上还存在最后一个永记人,都必须要履行自己的诺言,一切为了永记。”
“一切为了永记?!”
女人又哭又笑,举着火把的人群静静围着她,“你们真是疯了,那都是人啊,我们的亲人朋友,活生生的人啊,疯了,都疯了。”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慢慢往后退,姜声躲在窗帘后目睹了一切,永记城主,他曾在乐团远远见过几面,是个极优雅,极精致的中年男人,团里除了演员们的大画报,便是这位城主的个人海报,在人们之间风评极好,每个人都相信,他会带领永记走上更辉煌的道路。
窗外的男人脊背佝偻满脸胡茬,苍老的脸像两块焦黄的树皮,除了不变的五官,看不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火光渐渐散去,徒留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倒在地,正要转身,一道视线死死地盯过来,他挪一点,对方也跟着挪一点,向外望去,只有一片浓郁粘稠化不开的黑暗,心中思绪翻涌之际,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咚咚咚,咚咚咚。”
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更大了,堵在门口的木桌不断震颤,砰地一声,再也不堪重负,连同老旧的木门一起重重倒下。
抱着孩子的身影渐渐走近,昏暗的烛火下,妇人满含热泪,猛地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现在只有你能救他,远道而来的旅者啊,请再为你的人民,慈悲最后一次吧。”
姜声一头雾水,警惕地端起烛台,盯着眼前的女人,她面色憔悴,满是哀戚,血丝自眼下蔓延到脖颈,怀中的孩子皮肤灰白,嘴唇青紫,远远看过去会以为没了呼吸。
她不停地磕着,额头渗出血,他本能伸出手想去拉人,硬生生忍了下去,永记的一切都不正常,这里不是盛京,任何一点泛滥的同情心可能都会要了命。
“我需要您的慈悲,求您抱抱他。”
妇人膝行向前,高高举起怀中孩子,向着陌生的异乡人献上最高的礼遇,青年沉默着,再次向后退。
“您摸摸他,一下就好,您瞧,他多可爱,还在笑呢。”女人神色柔软,怀里的婴儿没有任何反应,这个距离,姜声完全看不出他还活着。
“您怎么不摸他啊,我让你摸他!”
“你不能给予我们一切又突然把一切收走,背信弃义者当堕入地狱,你该用多少年来赎清自己的罪过?!”
“摸摸他,求您。”
烛火摇曳,女人的面容逐渐扭曲,原本哀戚的脸上是无尽的怨毒,她猛地凑近,拽住青年的手就要往孩子头上放,对面人扭身一躲,桌上的烛台被掀翻。
火焰在女人皮肤上绽开发出滋滋声,一股烧焦的气味传来,仔细闻闻,有点像盛京夜市上的烤肉,姜声有些不合时宜地滚动着喉咙,源源不断的香味从女人身上传来,这的确是他阔别已久的家乡的味道。
他端着烛台不断向后退,火舌在妇人身上燃烧,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固执地抱着孩子往前,皮肤彻底龟裂,碎成一块一块,像被火烤干的木屑,咔嚓一身,右手彻底焦黑,咕噜咕噜滚在地上。
两人一步之遥,姜声退无可退,先前的妇人在烈火中荡然无存,怀中的孩子却安然无恙,只剩一截被烤干的枯木凭借本能寻找最后的生机,女人越来越近,已经完全看不出脸。
“我终于等到您了,我大儿子死的时候,我变卖所有家产为您立像,只求大漠保佑,可下一个,还是我们家,还是我们家!我丈夫没了,大家都说,是我还不够虔诚,没有打动您的心,而现在,我的这颗心,正在为您而燃烧,直到烈火将我焚尽,它也只为您跳动。”
“哈......哈哈,我现在,打动您了吧,现在,摸摸他的头。”
眼前焦黑的女子似哭似笑,猛地拽住姜声的手强硬地往孩子头上摸去,一声闷响,银制的匕首直直插在女人胸膛,她倒在地上,眼睛还死死睁着,怀中的孩子跌落下来,同母亲一起碎裂在地上,血自早已干枯的胸膛流出,染红了匕首,也攀上青年的眼睛。
看着危急之下随手拿起的匕首,绿宝石上溅上的一滴血在此刻睁开眼,似观察,似挑衅,上一次见,还是在永记白日无尽的喧嚣中,这次,他亲手握着它结束了两条生命。
女人的身体已成枯木,沾上的血却烫得人心惊,青年心里一片空白,一时间,他好似宕机,不明白在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合适的。
轻轻合上女人的眼,把孩子拼好塞进人怀里,惨白的月光下,青年扛着巨大的麻袋走在永记荒芜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