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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记

桑萨若大漠深处,烈日凌空,黄沙漫卷,枯草卷成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微弱的响动后,白骨坑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姜声,你不得好死。”

“什么和什么,怎么我就不得好死了,等会,我是谁?”

哗啦一声,青年彻底坐起身,伴随着身体嘎吱作响,猛地吐出一口血,还没吐干净,狂风刮过又喂了一嘴沙,胸口疼地要爆炸,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掏兜,几张血迹斑斑的字条往出冒,“老师,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姜声,愿你得到安息。”“我此生罪孽难清,唯有到永记,才能得到永恒的安息,奢求你我的灵魂可以在此相遇。”

上面的字迹看着有些年份,模糊不清,唯有其中的忏悔清晰可见,最后一张,上面的字迹比起前面的更新一些,“背对着太阳走,当阳光不再升起,当风不再吹拂,当一切凝滞于时间,你就到了永记,陈子清留。”

青年看了许久,头一痛,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绵延不尽的黄沙里,一队青年放声高歌,“这次的作品肯定能获奖,剩下几组参赛的课题我都打听了,那可真没有一个可以能和咱们的相提并论!”

青年推了推眼镜,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身旁围着的几人叽叽喳喳凑过来,“姜声,答应好的,获奖了请吃饭啊。”“中心大街新开的那家日料。”“奖还没拿到就想着宰人了啊。”

而后眼前是呜咽的风声与簌簌落下的黄沙,他好像在一个坑里,体温逐渐流失,身体动弹不得,有人在怒骂,有人在哭泣,最后一个沉稳的声音结束了一切,“牺牲一人并非我们所愿,但是再不选择,大家都得死,愿你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最后,之前戴眼镜的青年合上了他的眼,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化成大漠里的小点。

“我是姜声,盛京大学教授,带着课题组的大家外出采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集体票出去活埋,现在又活了,要去找一个叫永记的地方。”

看着残破的字条,他不断默念,一次又一次提醒着自己,用模糊的记忆加深着认知。

这片黄沙似乎没有尽头,姜声已经按照字条上说的背对着太阳走了许久,破烂的身体一走一响,也不知道是哪块骨头这般不合时宜错了位。

唯有在心里大骂特骂那群狗日的白眼狼能稍稍在烈阳下保持几分清醒,他就不明白,自己对人多好啊,都要带着拿奖了,就这样对恩师?

头顶的太阳一刻也没有偏移,挂在中天,天地化成一片黄,似乎整个空间只有他在动,体力不断流失,到最后连汗水也不下来,膝盖发出巨响,成精了般铁着头往黄沙里埋,唇边牙印裹着血,再一次咬下去已经没了知觉。

“狗日的陈子清,狗日的一群小白眼狼,要是再让我活下来......”试了好几次没站起来,一阵天线地转后眼前阵阵发黑,青年眼球灼痛,满是不甘地直视着烈阳。

“狗老天,敢不敢让我再活下去一次。”旅人行到穷处,大漠归于沉寂,一切烤化太阳底下。

......

有孩子在闹,有风铃在响,烤饼的香气钻入鼻腔时,青年醒了过来,对上一双璀璨的绿色眼睛,失意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

眼睛的主人目测是个十六七的少女,大眼睛小雀斑,蜜色肌肤绿穿裙,亚麻撒的麻花辫被主人爽朗地往旁边一抛。

“哎呀,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快,喝点水。”

姜声顾不得考虑,身体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拿起碗猛灌,水见了底,他才感觉彻彻底底活过来,感概现在运气倒是不错,遇到好人了,没在水里下毒。

“姐姐。”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少女背后传来,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怯生生看过来,“这是我妹妹卡娅,是她先发现你的,这几天一直守着,差点忘了,我叫莎娜。”

“多谢。”

“没事,不过,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大半夜晕倒在城门口?”

面对少女的发问,姜声仔细回忆,哪来什么城门口,他昏倒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自己那帮学生可真是好样的,背对着太阳一直走,还真是中了邪,差点把捡来的小命又走丢了。

见他沉默,女孩爽朗地拍了拍肩,“没关系,在你想好去哪前就住我们这,对了,我们怎么称呼你?”

“叫我姜声就好。”他本想随意编造一个名字,可对上眼前的绿眼睛,话到嘴边打了个转。

“好,确认最后一遍,你是姜声,被我们姐妹二人救下不属于永记的外乡人,我一般在剧团工作,卡娅一直在家,院子的最边缘住着婆婆,她几乎不会出门。”

“出门在外若是有人问起你,如实回答便好,在永记失去身份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等等,你说这里是永记?”理智回归,智商重新占领高地,永记不就是字条里提到的能让灵魂安息的地方,自己那帮好样的学生是不是也在。

“嗯,外乡人,欢迎来到永记,大漠最繁华的城邦,拥有百年历史的神眷之地,帝国对外的窗口,北方的璀璨明珠,摩罗斯诞生之所,伊西里尔折翼之地,先民的荣幸,永记。”

“莎娜,在我之前,你们有见过,呃,和我差不多的人吗?穿得挺时髦,领头的文质彬彬,带着副眼镜。”

“永记久负盛名,每天来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你可以自己去找找。”

“好。”

“哎呀,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姜声是你的真名吧,千万别撒谎啊。”女孩本来转过身打算走,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凑近,面容严肃,一动不动盯过来,试图瞧出些端倪。

“肯定肯定,就一个名字而已,我撒谎也没有意义。”青年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反正在仅有的记忆里,他就是姜声,现在能知道的是,在这个传说中的永记,身份很重要,且可能会有某种非自然手段可以鉴定真假。

“好好休息,有事就找卡娅,她卧室在你隔壁,婆婆的房间最好别去,至于衣服,你想换就换,永记穿奇装异服的人多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门轻轻关上,姜声瘫坐在床细细打量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布置极其简单,除了最中间抽象的挂画外没有任何装饰,看着像孩童随手涂抹,隐约看见一个男人和小孩在大漠拥抱,周围被泼上大团大团的黑,反正他是欣赏不来。

盛京大学颇有资历的青年教授,失忆前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真够可悲的,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些活埋自己的学生,尤其是,陈子清,那个过分早熟,很有主意的领头羊。

他鼓动着大家完成了选择,对不起,人都死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他活了过来,也无法改变最得意的门生集体杀了他。姜声有些烦躁,甚至能想起有几个学生上学期研究的课题,却想不起有关于自己的一丁点东西。

永记是座繁华至极的城,像装在宝石匣子里面的明珠,外面的风沙一点也影响不到它。

在穿衣极富永记特色的人里,一队人毫不合群地走过,千禧年间的摩登女郎蹬着长靴把地面跺得哒哒响,一身驼色长风衣的青年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几个蓝白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跑过长街,显得姜声身上的白衬衫黑裤子格外妥帖,好复古,好现代,好亲切,在某个瞬间他都恍惚了,以为还站在学院路上。

地上撒满金粉,恨不得直接镶嵌黄金,彩旗飘飘,花香四溢,艺人的歌声贯穿整条长街,姜声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细看过去,永记的很多东西过于古老,城里都是砖泥浇筑的矮房,没有电力,没有通信,没有交通,一切都是原始的,像是几百年前封建社会时期的样子。

部分人身上的服装在认清永记的真面目后便显得格外突兀,它们只属于现代,尤其是那几个孩子身上的校服,和隔壁中学的格外像。

逛遍整个永记也没有看到想找的人,按下心下的失望匆匆躲回了眼下时空自己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地方,夕阳下,只到他半腰高的小姑娘早早等在门口,见人来紧紧抱过去。

“我还以为你走了。”

“不会,你看,这不是回来了?”

......

时间飞逝,在靠两姐妹养了几日后,自诩读书人的修养让姜声有些不好意思,打算出去工作,刚一提,全票否决,女孩抱着臂,绿眼睛扫过来,“正好,有个重要的事拜托你,临近祭祀,我得亲自迎接帝都的特使大人,卡娅就交给你了。”

莎娜走了,骑着白色骏马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卡娅站在城门口望眼欲穿,他不得不把小孩抱回家,女孩睁大眼,紧紧拉着他的衣袖,“哥。”

“走走走,回家睡觉,腿都麻了,不是三天后就回来了了吗?”

“可是,可是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哥,睡不着,你陪我跳舞好不好?”

“要是姐姐在的话,她一定会和我一起的。”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姜声,莎娜是乐团的领舞,可他,对于此道完全毫无天赋,之前在姐妹二人的执意请求下学过那么几天,当然,没有任何长进就是。

“咳,我还是给你讲故事吧。”

“啊,那我睡觉了。”小姑娘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失落,姜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了声晚安送人出了门。

永记的夜晚并不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食客拼酒的声音,富贵人家门前的灯盏更是彻夜不熄,照得整条街亮如同白昼。

青年听着外面的笑闹迷迷糊糊闭上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目前来看,他是被学生活埋后侥幸活下来,不巧穿越到了另外一个时空,这里没有记忆里盛京的现代气息,更像是历史课上描述的几百年前某个大漠古国,回家,他甚至都想不起家人是谁,也许小白眼狼们已经回去把他的死讯告而告之。

夜静了下来,一声尖叫刺穿耳膜,“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来个人啊,救救他,拜托,我只有他了。”

姜声头一痛翻身坐起,刚想开门瞧瞧,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腔,指尖传来黏腻感,一把带血的匕首正被他死死握在手里,上面的绿宝石沾上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一错不错看过来。

咣当一身,匕首被丢在地上,外面太安静了,很是反常,以至于女人凄厉的哭声格外刺耳,可是说是不夜城的永记在此刻只剩下粘稠的黑,只有惨白的月挂在中天,冷冷抛洒下吝啬的光辉。

对于一个受过良好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有人求救,他该第一时间上去提供帮助,姜声迟疑地迈开步子又收了回来。

街边的所有人都应该听见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任凭妇人撕心裂肺地呼喊,往日灯火辉煌笑闹声一刻不停的永记,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反应再迟钝也知道了此刻的不对劲,一低头,正好和地上匕首上的绿宝石对上视线,姜声难以控制,轻轻将它拾起轻柔地擦拭着。

“怪了,上面的血迹,怎么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