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她很快再次见到了她的苦主夏常安,后者应该是刚刚送走纪英一群人就把她叫去了前厅。
姜微低眉顺眼,跟傍晚据理力争的伶俐样子判若两人,夏常安瞧着她这般摸样,心里多少有点觉得好笑。
他赶回来的时候姜微已经在前厅跟纪英的人干上了嘴仗,浓浓的好奇让他选择停在门外并没有马上进去。夏常安实在是好奇这个他从大街上捡回来,总是有新奇手法救人的小姑娘在这群虎背熊腰满嘴浑话的武官面前如何应对。
等听清言语之间具是对自己的维护,夏常安还是收起了些玩笑的态度。六岁净身进宫,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是肮脏的低贱的,对于外界的鄙夷歧视他已经修炼的泰然自若,因为本就该如此,他身为一个肢体不全之人,本该承受这些。
从京都到固春也向来如此。
今日猛然听到姜微这番言论,竟是自己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事——他竟可以与这些肢体健全的男子同样被尊重吗?
夏常安见过很多跟自己一样的人,要么卑贱到尘埃里,任何过错都能揽下,要么就是有朝一日有了些权势便变本加厉的用疯狂的报复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缺失。可无论是哪一种,也没有任何人会认为他们与常人是一样的。
从那刀在身上留下永远不可能恢复的丑陋伤痕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与他们这种人没有关系了。
姜微的语气是那样坚定,坚定到他都要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与屋里坐着的那些人一样了。
只是片刻的慌神,怎么会呢,他怎么会与他们一样,就算是同样的锦绣衣冠,自己衣冠下掩住的却是丑陋和不堪。
他示意夏百出声通报,打破了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姜微离开后纪英和他带来的那些人明里暗里又对他趾高气昂,言语之间似乎要报刚刚被姜微堵的满口无言的耻辱。
是啊,这种蔑视和鄙夷才让他舒适痛快,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怒火的脸,夏常安甚至有些发自心底的想笑。
此刻见挑起事端的姜微正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他又想到了她的那些所谓公平和尊重的言论,可笑,幼稚!
还未等他开口,只见眼前的人影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停了停又扑通跪了下去。
“大人息怒啊,奴下午对纪将军言语不敬,给大人惹了麻烦,奴……”
“咱家并未说你惹了麻烦。”是啊,反倒让他心情舒畅。
姜微愣了愣,抬头去看夏常安,瞧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就连这句话也不带什么情绪。下午她出门之后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此刻也看不出他的喜怒。
“咱家找你不是这件事,你先起来吧。”
“哦。”姜微理理衣裳,从地上站起来。
这还是他吩咐给她做几身合体的衣裳之后第一次仔细地看。
手上脸上的冻伤明显见好了,人也看起来有气色了不少,衣裳,啊对,鹅黄色,看起来也非常相称,夏常安满意地眯眯眼。
这个表情在姜微看来无疑是危险的信号,总感觉夏常安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是将她怪异之处给识别了出来,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咱家瞧你性格直率,头脑也灵活,若留你在府中干些粗活,实是可惜,眼下府中人手不多,你若没有旁的打算不若就在府中跟夏百夏仟学一学打理府中事务吧。”
听前半段姜微还以为这是要委婉的赶她走的意思,她本也做好了再次失败的准备,没想到后半句竟然直接给她安排上了工作,成了守备府半个管家。
“啊?我……奴……”
“府中人少,但事务繁杂,夏百夏仟不能兼顾,你不是识字吗,可以做他们的帮手,咱家也给你月钱,你意下如何?”
“大人不嫌弃,那奴恭敬不如从命了。”姜微生怕拒绝的慢一点夏常安就要变卦。
她赶紧下拜起身又偷眼去瞧他,夏常安在她起身那一瞬间投过来的眼神又让她恍惚看到了城楼上发现她的那个夏常安。
只是这次她突然有种感觉,夏常安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缓过神来再看,夏常安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一瞬是姜微的错觉。
不管怎样,留在夏常安身边的这个目的算是达到了,至于以后,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姜微心想。
靠着怼权贵拥有了守备府正式编制的姜微算是终于在这府中有了实权,夏百将府中采买以及下人总管的事宜交给了她,如此一来姜微行事也变得方便些。
她对自己的地位调整的很快,将夏常安视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同时为了自己此行来的任务,她每日都要进出夏常安的书房,借着跟他汇报工作的机会观察研究他的每个细节,于是成功成为了在夏老板眼前非常有存在感的一个员工。
好几次夏常安看到她都想给她说说不必那么勤快地往他书房跑,但是看到姜微的工作热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不愧是皇宫出来的人,夏常安有着相当标准的作息,每日寅时末卯时初便会起床梳洗,用罢早饭后就到书房办公,上午一般不会外出,午时吃饭,下午会出门围着城转一圈,最后在北城门远眺,时间不会很长,之后直奔知州府或者固春营,两边都跑一趟然后回府,这就到了掌灯时分,再一头扎进书房里,至酉时末熄灯。
这样的生活习惯雷打不动。
夏常安似乎从不出门应酬,他的生活除了公务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在姜微看来并非如此。
她能理解夏常安晚睡早起,能理解他知州府和固春营两头跑,能理解他一天好几个时辰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唯一的例外就是他每日都要登上北城墙,在那里站上一刻半刻。
在姜微看来,目前的夏常安可以说是跟奸宦佞臣完全沾不上边,甚至协调了一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如果非让这样的人产生变化,并且是彻头彻尾的变化,可能就跟他唯一异常的举动有关。
姜微没想到,城墙眺望这个习惯,夏常安居然从这么早就开始了。
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她跟着他去过那里,这次回来她自己也去过,在相同的位置往北看,除了荒漠就是戈壁,什么都没有,而且景色每天都一样。
可固春往北是漠邦,在漠邦还有一位跟夏常安关系匪浅的人物——韶国目前唯一一位和亲公主,娇宁公主谢情。
为什么认为她跟夏常安关系匪浅,是因为姜微曾在有关夏常安的资料里见过这位公主的名字。
那是一本被其他史料证实八成是野史的书,作者是韶国亡国后声称自己曾寻访过韶国皇宫遣散的一百位太监宫女,由他们亲口讲述的皇家秘辛集结成了一本书,名字叫《不为人知之韶宫》,翻译一下就是韶国皇宫里不为人知的那些事,里面尽是些博人眼球的内容,比如太后和司礼监掌印太监搞在一起,哀帝谢执是个低能儿,肃帝谢靖有精神疾病曾经一夜杀了十多个宫女还吃了其中的两个。
这本书一度在韶国之后的景国政权初期非常热销,因为越能证明韶国有多烂就越显得新政权景的诞生是多么的应天运顺天意。
不过几百年下来再去看那本书,史学研究者还是认为其中多是夸张甚至编造就是为了耸人听闻。
非常不巧的是,姜微的任务目标夏常安,即便作为一个能够入选有史以来坏蛋太监前十名的重量级选手,或许因为他太监的身份,本身就为人所轻,所以针对他的生平记录简直少的可怜尤其是在韶宫里的往事,可参考的资料几乎没有。
正因如此,但凡是跟这个人有关系的,不论是正史野史姜微统统笑纳。所以这本基本被认定是假料的书也被姜微列入了参考文献。
书里有一则故事,说娇宁公主十多岁的时候睡觉还夜夜惊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娇宁的母妃孙氏给韶灵帝谢韪请示,看能不能从宫外找个驱邪的道士,没想到给公主做法之后这个道士不知怎的跟后宫的一个位分不高的妃子搞到了一起,气得皇帝毒杀了妃子阉了道士,也迁怒了公主和孙妃,还是公主身旁的首领太监代主受过,从净乐堂里出来直接送上板车准备拉去乱葬岗埋了,没想到半路又缓过来一口气,被公主派人接了回去。
这个故事里代主受过的首领太监就是夏常安,写书的作者在故事最后评价道:向使斯人早死,韶国其亡不速乎?
姜微认为这个故事是真的的可能性很大,听起来虽然有点离谱但也合理,那夏常安在韶宫的时候,身份就是这位和亲公主身边的首领太监,那自然对这个公主有些感情。
对比夏常安前半生史料的寥寥无几,这位和亲公主的记载就多了一些。
看手机端浏览量一直是0消沉了好几天hhh,全文已存稿十余万,一定会更完的,放心追!
点进来的亲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
比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野史研究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