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如常地走到纪英桌前,将茶水放下,又依次给在场的几位参副将添茶,添到刚刚讲话那二人时,显然他俩还沉浸在自己的言论引起了大家共鸣的沾沾自喜中,看了看添茶的姜微,调笑道:“怎么如此好好的姑娘竟然跟了个太监,我看你模样也不错,不若跟我回去,我可比那太监会疼人啊。”
这次周围是更大的笑声,这群人并不是真的动了什么要带走姜微的心思,只是说这样的话让他们觉得痛快好笑。
姜微可以想象到这些人一定向来就对夏常安算不上客气,也很轻易就能想到其中原因,她确实是抱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来前厅转一圈的,但亲耳听到这群人如此的议论,心中还是燃起了一股火。
夏常安好歹是她的任务目标,她已然将他化为了自己人,姜微从小就对划在自己圈子里的人极其护短。
于是从进门来就是一忍再忍的她再次忍住了把手中茶水泼到这些一副嘲弄做派的脸上的冲动,但还是没控制住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接茶的这位明显被这一声反抗有些激怒了,但还未等发作便被眼前姑娘眼神里透出的漠视和鄙夷给震住了。他不觉得自己刚刚的话哪里不对,也从未见过如此凌厉模样为阉人打抱不平的姑娘。
“你……你莫不是真是那太监的相好吧,伺候都不会,他都让你干些什么啊?”原本是为自己找回些面子,只是话说到后半段,语气里还是带上了愚弄调戏的意味。
姜微默了默,常言道退一步越想越气便是现如今的切身感受了,只见她转身向纪英简单行了个礼,看着纪英一字一句地说道:“怎么纪将军平日里就是如此治下的吗?”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谁都知道纪英的脾气,这话跟捋虎须没什么两样。
虽然长得乖巧可爱,但不代表姜微的性格也乖巧可爱,甚至可以说她的性格跟什么乖巧可爱沾不上一点边。
大学的同学曾经评价她顺着毛摸就是个乖巧小猫咪,但是稍微给点气受那就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炸,逢炸必伤人。
来到这之后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好好完成任务,行事一直比较低调。今天这个副将的话终于是将姜微激怒了,一时情绪上头。
话音刚落,周围就传来几个吸气的声音,毕竟在座的没有一个不了解纪英的脾气,这种话,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对纪英讲。片刻间他们似乎已经看到这个姑娘人头落地的模样了。
但纪英面上好像还并没什么所谓,只瞧了瞧挺身站立的姜微,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说了声:“太烫。”
不显山不露水。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固春镇守和固春守将都是四品官员,您与我家大人本是同级,在座各位参副将的职位一定比我家大人要低,如此妄议朝廷四品官员是为何罪?这便是纪将军治下的队伍?”姜微冷眼瞧了瞧刚刚那两位参将,可后者的脸上虽还强装镇定,但已隐隐有些紧张。
谁都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上去轻轻一推都会丧命的瘦弱女子胆子居然这么大,说一句就算了,还敢再说下去。
不得不承认,姜微的这几个问题无异于当众打了纪英的脸,四下寂静……
“今日您登门为客,我家主人外出未归,但仍吩咐伺候好诸位,而在座各位大人竟然在主人家坐着主人的椅子喝着主人的茶水,再对主人冷嘲热讽,这便是各位的做客之道?”
纪英古井无波的表面终于出现了裂痕,端着茶水的手也顿住了,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若说刚刚他还可以借着火气发落了眼前咄咄逼人的小丫头,但头回碰见这事的好奇心和新鲜感让他放任她多说了几句,可她说的话句句挑不出错处,句句也在理,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反而还被动了。
“主人在此间的身份乃是陛下钦封的固春镇守,若论出身我们大人乃是天子近臣,远近亲疏想必诸位大人心中有数。”姜微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周围气氛的凝固,非要将自己的话说完,再看纪英,他不知何时默默将茶盏放下了,想起他风轻云淡的那句“太烫”她咬了咬牙愣是没忍住又加了一句,“若说是怀才不遇被人排挤,这种感觉应该没人比纪将军更懂了吧?”
一口气说完姜微总算舒了口气,可是看见纪英铁青的脸色,她也暗道不好,有点过火了!
“你!老子不屑于与那帮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为伍!”纪英果然气结。
姜微眼瞧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又红了起来,虽说刚来没几天,可是她出发前的功课可没少做,她非常清楚嘴硬如此的纪英最大的痛点就是怀才不遇受人排挤。
与文人的势不两立和他本心对封侯拜相的追求实在太过矛盾,纪英没法为其中任何一项去迁就另一项,在人前,他自认为表现的足够洒脱随性,这一直是他的隐痛。
姜微知道,在锦和三年的那场兵祸里他是主战的英雄,从固春撤走回防的时候当时的远征将军冯季虎却将他归为奸宦夏常安一流并不听信,为大韶守了一辈子边,但是却没能守住韶国的一座城池,败军之中纪英含恨自尽。
正因姜微来自未来,如此这般才真的是结结实实地在纪英的伤处上又戳了血淋淋的一刀。
如今他的心事就被一个在太监府上的下人小丫头当面戳破,他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下意识是要反驳的,最好是恼羞成怒杀了她,可杀了她反倒是坐实她对自己的长期以往挽尊伪装的揭穿。
姜微不吐不快,吐完到这会儿了瞧着纪英变了好几变的脸色和周围大气都不敢出的参副将的脸色,她终于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纪英脾气不算好,她也是做过功课的,可是话赶话就说到这里了。
这到底是个人上人张张嘴就能要人命的时代,整个屋子里都是纪英自己带的人,他真想把自己发落了,然后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但真因这点小事死了,那才是大大的不划算。
就在她以为纪英要张口发落了她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夏百的声音。
“我们爷回来了,纪将军,诸位将军久等。”
说话间夏百已经来到姜微身旁,小声地对她说道:“快走。”
姜微立马识趣地躬身行了个礼:“茶水已奉好,请诸位慢用。”说罢转身就走。
纪英站起来想叫住她,夏常安正在此时迈步进了正厅,迎上了纪英。
“纪将军久等了,咱家有事耽搁了。”
像是故意等到这个时间才进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姜微瞄了一眼夏常安,后者面色如常,并没有看她。
出门被冷风一吹,刚刚在屋里上头的感觉瞬间消失,浑身冷汗和鸡皮疙瘩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吓的总感觉今天的篓子捅得确实不小。本想伺机探查,结果差点连小命不保,任务还没完成,还是趁早夹紧尾巴做人吧!
姜微躲在廊下,听着前厅里夏常安与纪英的谈话声隐约传来,指尖还在发颤。刚才那番话冲口而出时有多痛快,此刻就有多后怕——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但是想要在这里混,这个脾气一定要改!
正懊恼着,夏百端着空茶盘从里头出来,见她缩在角落,忙拉着她往偏院走:“我的姑娘,你是真敢说啊!纪将军那脾气,没当场发作就不错了!”
姜微低着头,踢着脚下的雪:“他们说的太难听了。”转而一愣,拉住夏百的衣袖,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你们在门外听了多久?”
夏百眼见偷听暴露还有些见死不救的嫌疑,赶忙转了话题:“前几日做的衣裳可有不合身的?我可叫人改了。”
姜微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惊魂一刻里,并没心情细究夏常安和夏百在外头到底偷听了多久,又为何不在她还没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进去打算他,此刻她只是油然地萌生出一种此地实在不宜久留的感觉,虽然想得到进了屋的夏常安大概率也不见得多好过,但想到人家俩最起码在官职上是对等的,跟她这个小小草民还是不一样,于是她脚底抹油,先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