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见不到夏常安，夏百倒是经常在她面前晃悠，姜微也不排斥，反正跟不到夏常安，从夏百那里打听也是一样的。
夏百看起来人挺活泼外向，但是嘴很严，除了一些人尽皆知的事，他也并不与姜微多讲，只是有次两个人围着炉火给夏常安烧洗澡水的时候，夏百无意地提起了救她的事。
“我与夏仟都觉得爷救你这事挺反常的。”许是炉火太暖，暖烘烘地让人放低了心里防备。
“哦？怎么说呢？”姜微状似随口一问，其实耳朵早就竖的老高，如果她对夏常安的善心估计有误，那这就是个根本的问题了，不论是见她可怜还是因为她会些医术能够平稳时疫，他救她就代表了夏常安的善念。
“爷领了主子的旨意来固春做这个守备中官，走的时候舍了好些东西，连仆从都没带几个，初时我们当是爷不会久留，实际上他真的安安稳稳在这住下了，又是救灾又是审案的。”
咕噜咕噜，水开了。
夏百将烧好的一壶先倒到浴桶里，又新打了一壶水放到炉火上，姜微怕他被打断不想再说，于是等水壶重新放好后主动挑起话头。
“守备大人自是勤政爱民。”
夏百不置可否。
“姜姑娘，你很好，你研究出了瘟疫的方子，又会做顶饥的面粥，甚至还发现了那颗‘面疙瘩’的猫腻，但是我还是觉得当初不该救你回来。”
姜微愣了愣，还是出声问道：“此话怎讲？”
夏百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话头到这却不再说话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的声音。
姜微察觉到他已经不愿多说，再追问下去反而不好，于是她打个哈哈道：“其实想得到，若是随便在路上遇到的难民都能被救回守备府，那守备府岂不是要人满为患啦。”
“是呀是呀，守备府也没那么大地方啊。”眼见着夏百又恢复了些活泼，这个话题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继续下去。
最后一壶水烧开，夏百将水调好，便去寻夏常安，姜微从偏房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锁好后她找到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姜微先写了两个字：个例。停了停又加了一行：夏百说不该救我回来。这里打一个问号。
翻开另一页，写上“好人”，列着“救灾、治病、修城门、护百姓”，顿了顿，又在这一页的右下角写下了“坏人”两个字，她盯着这几个字，眉头越皱越紧，锦和元年的夏常安，至少目前看来表面确实是办实事的官，怎么会在三年后沦为“通敌叛国”的奸宦？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若是夏常安当真是个好人呢，她要为了时间线的正确亲手送他走上死路吗？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棂轻响。姜微合上册子，心里隐隐觉得，那颗裹在面里的石子，会不会是个开始。
东城门修缮竣工之日越来越近，夏常安整日三头跑格外忙了一些，往日像夏常安跟屁虫一样的夏百现如今经常在姜微面前转悠，时间长了，她也琢磨着是不是这多少也是有点监视的意思，好在夏百并不难相处。
面裹石子事件之后的几天，姜微一直在留意夏常安的行动，可真的没见到他抓什么人审什么人，她甚至还旁敲侧击地问了夏百，后者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感觉自己又说多了话。
索性不去想这些，只是每日在院子里转转，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第一次任务失败的时候姜微其实做过总结，但是对于当时初次执行任务的菜鸟级选手，也就是自己，亲眼见证了夏常安之死对她的精神冲击效果着实大，那个时候又在忙着准备第二次任务，所以也没有很好的复盘，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总结梳理一下。
时间过去这么久，姜微总还是在尽量避免想到夏常安死那天的情形，有时她看到眼前鲜活如此的他，眼前总是闪过他身中数箭倒地身亡的样子。
此刻逼着自己一点点回想，总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内容。
一直以来她认为上次的经历最有价值的一个收获是一个关于夏常安的秘密，或者说是夏常安少为人知的习惯，他只要一有空闲就往北城门跑，一个随从都不带，登上城楼之后往北望着，只是望着。
姜微一度认为这是夏常安里通外邦的证据，所以对这一点做了重点观察，可是她偷偷跟了几天，确实什么都没发现，他真的只是站在那里。
夏常安对周围环境的警觉程度就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野兔，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但是大多数时候也没有攻击性。她曾被发现过一次，夏常安并没有将她怎么样，只是望向她的那一眼实在是让姜微很难忘记。
眼神中不是被跟踪之后的恼怒，而是发现被跟踪之人是她时伤感又凉薄。
姜微不明所以，一如在他中箭后她飞奔向他时，从弥留的夏常安眼里似乎还看到了些释然和不舍。
即便不是任务失败，姜微也是想再回到夏常安身边的，她好奇，那道眼神究竟是什么意味。
等等，中箭？飞奔？
有些尘封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具象了起来。锦和三年，夏常安对着姜微弯弓搭箭，可射中的却是在姜微身后准备偷袭她的番兵的眼睛。
夏常安为什么要救她。
作为从京都来报丧的女官，姜微并不觉得短短几个月，甚至没见过几面的情况下，夏常安会救自己，并且如果真的是他开城放番兵进城，那他为何要放箭射中番兵。
姜微被传送回来的原因是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但是夏常安却然已经按照史书记载死在了锦和三年那场颠覆韶国的兵祸里。
任务依然是失败的。
那就只有一个结论，夏常安并不应该这样死去。
想了这许多，姜微又觉得头脑发胀，领导敢派她独自来完成这个任务到底是多大的心，这种信任简直就像是玩笑。给一个刚出新手村的玩家匹配了一个100级才会组队面对的BOSS。
又想到此番回来分明只感受到了来自夏常安的提防，姜微叹了口气，将笔记本合上。
她用的是系统加密文字，跟这里是不互通的，所以写有笔记的本子有时只是随手放到枕头下面并不随身携带，但是她还是发现了有被翻动检查的痕迹。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正在在她眼前出现，美名其曰照顾她生活的夏百的嫌疑无限大。
若是想弄明白夏常安的生命线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那现在对于姜微来说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就是如何能让夏常安对自己放下戒备，能够让她接近一步。
本想着帮夏常安研究研究石子的事，可眼下看起来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这个目击者参与其中。
事情没有进展的时候，姜微也只能安慰自己，还好这次回来的早，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观察。
没想到姜微刚调整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有个机会就送上门来。
姜微深刻剖析总结后的第二天，夏常安又在知州府耽搁了些时间，纪英带着几位副将来到守备府，一进门便跟进自己家似的，自己找自己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夏百夏仟都跟着夏常安出去了，府里除了门口站岗的侍卫唯余洒扫做饭的宋媪和王媪，大家都比较头痛纪英这群人，又狂又傲不好伺候。
姜微推脱了半天，终于还是被选出来到前厅先行招待。
端着茶水前脚迈进前厅，她就听见身边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这太监就是人精啊，背地里不知搜刮敛财几何，面上却将个府宅修的如此寒酸破败，呵，不知是做给谁看。”
循声望去，瞧装扮应该是个参将。姜微未作停留接着往前走。
“真会钻营怎会来这边陲固春，早就去做南京镇守了，他那个样子说不定是在宫里做了什么勾当被赶出来的吧，哈哈哈。”
两个人虽是说话声音不大，但屋子本就小，所以这两个人的交谈屋子里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等第二个人说完，姜微明显听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嗤笑。这群人从进来之后的言行举止分明是并不将身为固春守备，明明比他们官高几级的夏常安放在眼里，纪英虽不像厌恶文官那般厌恶太监，但是底下人这样讲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在这群人心里自己的健全本就是比太监高人一等也是毋庸置疑的。
看到这，姜微也明白了为什么刚刚大家在后院都支支吾吾，最后把她推出来伺候，原来这本是个烫手的山芋。
是个挑战但也确实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