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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当当当当当!

火额儿出生后,第十五年。深秋。九月十五,月圆。

这夜,离火之域那少女,刚刚合眼睡去。而同一轮月亮,也照着极北的海上,那另一片,热闹得多的,地方。

玄洲。

十洲之一,孤悬北海,去岸不知几万里。这地方,一年到头,冷得厉害。可今夜,岛上却灯火通明。

靠海的山坳里,有一个小小的门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拢共不过百来号人。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只在崖壁上凿了几个洞府,又依着山势,搭了几间石屋。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两个字:听涛。

听涛门。

这名儿,没多少名气。可玄洲这地方,谁也离不了它。

玄洲苦寒,却藏宝。那冻土之下,灵脉深处,生着一种极稀罕的矿,叫玄冰髓。这东西,是炼冰系法宝的至宝。外头多少仙门,挤破了头,都想弄上一块。可玄洲,是陈氏的地界。外人要进山采矿,得先过听涛门这一关。点头了,让你采,还得按规矩,留一份好处。不点头,你连那冻土,都碰不着。

所以这小小的山门,偏居北海,日子却过得,不紧不慢,稳当得很。

这一族,姓陈。

陈氏的根,是龙。不是天上那,翻云覆雨的天龙正统。是虬龙,有角的小龙,龙族里,最不起眼的一支。祖上原也是龙族旁支,只因血脉太薄,修不成真龙,又遭了族中的白眼,一怒之下,举家迁到这玄洲来。这一住,就是不知多少代。

寒地苦,可苦有苦的好。这玄洲天寒地冻,妖魔鬼怪都不爱来。那终年不化的冰雪,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陈氏一门,就这么在北海边上,安安静静地繁衍生息,守着一门"听涛"的祖业,传到了今日。

今夜,这小小的山门,热闹得很。

崖壁上,石屋前,到处张灯。不是凡间那种红灯笼,是用一种能在寒风中不灭的海萤,养在薄薄的蚌壳灯里,一串一串,挂在檐下。那光,幽幽的,蓝莹莹的,把整片山坳,照得跟浸在月光里似的。

人,都在忙。有搬酒的,有端果盘的,有在空地上摆桌设席的。孩子们追着海萤灯,满山跑,笑声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他们,在庆祝。

庆祝掌门家的小女儿,今日,觉醒了灵根。

正位,坐着掌门。姓陈,名临渊。

这名字,有来头。临渊,取的是"临渊而惕,履薄而慎"的意思。他生得魁梧,面皮被海风磨得粗糙,两鬓已见斑白。只那一双眼睛,还是龙瞳,暗金的,竖着的。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子龙族特有的凶悍,又藏着点,做父亲的慈。

他身旁,坐着一个妇人。这是发妻,陈氏的大房,娘家姓沈。再往下,是几个儿子,几个徒弟,都规规矩矩地坐着。

再往后一点,单独设了一小席,坐着一个,眉眼极艳的妇人。那是二房。姓应。

可今晚的主角,不在这席上。

"昭雪呢?"陈临渊环顾一圈,眉头微皱,"她的好日子,她倒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崖壁最高处,那间最偏的洞府里,钻出一个脑袋。

"爹,我在这儿呢!"

那是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生得极白,白得像这玄洲终年不化的雪。一头青丝,没挽什么繁复的发髻,只松松地,用一根木簪别着。脸是鹅蛋脸,眼睛,是陈氏一族祖传的暗金竖瞳。

她的头顶,比旁人多了一样东西。

两只小小的角。

不是鹿角,也不是牛角,是龙角。虬龙的角。短短的两支,从发间支棱出来,上尖下粗,还带着几道极细的螺旋纹。

这就是陈小姐了。

陈昭雪。

这名字,是她娘沈氏给起的。她出生那天,玄洲落了入冬的头一场雪。那雪无声无息,飘了整夜。她娘说,这孩子,是雪夜来的,该沾个雪字。她爹翻来覆去,又添了个"昭"字。昭雪,昭雪,有拨云见月、沉冤得雪的意思。做爹娘的,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这一生,清清白白,明亮如昼。

陈昭雪从崖壁上纵身一跃。她不是走下来的,是跳的。落地时,却轻得跟片羽毛似的,连点声响都没有。她在陈临渊面前站定,仰起脸,笑嘻嘻地喊了声:"爹。"

"没规矩。"陈临渊嘴上训着,眼里却带着笑,"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还这么上蹿下跳的。"

"寿宴嘛,自然要高兴。"陈昭雪一甩头,那两只小龙角,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她这话刚落,旁边一位族老,捋着胡子笑了。

"小姐,"那族老说,"今日,可不只是寿宴。"

"哦?"陈昭雪眨眨眼,"还有什么?"

"你自己,感觉不到吗?"陈临渊看着她,眼里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像那海萤灯。

陈昭雪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掌心,似有若无地窜过一丝极细极细的灼意。那灼意里,还裹着一点酥麻。

"这是……"她瞪大了眼睛。

"火。"陈临渊一字一句,"还有,雷。"

"你,觉醒了。"他说,"双灵根。雷,火。"

满座,一下子静了。

然后,哗然。

"双灵根?"

"雷灵根?还是火灵根?"

"天哪,雷灵根……那可是天劫之威啊!"

"还是雷火双灵根!这、这是上古龙种才有的天资!"

陈昭雪站在那儿,一时也懵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雷,那火,在她掌心若隐若现。雷是蓝紫色的,噼啪作响。火是赤红的,灼灼生辉。两样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觉醒了。而且是双灵根。

雷,主杀伐,至刚至阳,专克邪祟。这修仙一途,天劫是最要命的一关。可身负雷灵根的人,天生就比旁人离那雷近了一分。单一个雷灵根,便已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而她,偏还又添了一个火。

雷火同源。雷助火势,火引雷威。这两个灵根配在一处,简直是天作之合。

更别说,她还是龙。龙族,天生就能操雷,控火。

"我……"陈昭雪喃喃着,那暗金的竖瞳里,映着掌心蓝紫与赤红交缠的光。

"恭喜小姐!"

"贺喜掌门!"

"听涛门,要出真龙了!"

满山的祝贺声响成一片。陈昭雪被众人簇拥着,坐上了主位。她捧着族老递来的一杯热酒,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头,朝一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方向,是海。北海,黑沉沉的,望不到边。

"姐姐,"她低声喃喃,"还是没来吗?"

席上,那二房应氏,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临渊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他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那海,半晌,叹了口气。

"你姐姐,在闭关。"他说,"来不了。"

"又闭关。"陈昭雪撇了撇嘴。

她捧着那杯酒,没喝。只是又往那海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海里,有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一个不姓陈的姐姐。

海崖尽头,一处极偏的洞府,石门紧闭。

洞内,一个女子,盘坐在蒲团上。她与陈昭雪,有几分相像。一样的暗金竖瞳,一样的,白得发光。可她的眉梢眼角,比妹妹,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冷。

她的头顶,没有角。

她的脚下,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风。

这风,不是玄洲的海风。是她自己的。风灵根。

龙会飞。天生的。所以风灵根,对龙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它,飞得顺些;没它,照飞不误。做不了什么,突出的表现。

旁人都说,这是废物灵根。

可这女子,从没这么想过。

她睁开眼。那暗金的竖瞳,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她透过那紧闭的石门,望向灯火通明的山坳,望向那被众人簇拥着的、觉醒了雷火双灵根的妹妹。

良久,她轻轻,扯了下嘴角。

不是笑。

"雷火双灵根。"她低声说,语气淡淡的,"好得很。"

"那把璃骨剑,"她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就留给我妹妹吧。"

璃骨剑。陈氏老祖宗,当年大圆满、飞升天庭时,留下来的一把剑。祖上传下来的,传承之宝。谁拿了它,谁就是听涛门的,下一任门主。

"我不需要那个。"她说,"弱者,才需要。"

她闭上眼。风,在她周身,无声地,旋着。

"我要,凭自己的实力,修炼到那个境界。"

洞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海风,从石缝里,呜呜地,钻进来,又散出去。

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一百零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