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华回到屋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她走到床边,坐下,又躺下。那床软得很,是母亲着人铺的,晒过太阳,有股暖烘烘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可脑子里,静不下来。
那些画面,一样一样,往她眼前涌。
星海。
那一片,没有尽头的,星海。
她看见,那孩子,挡在那颗,赤红色的、巨如星辰的东西面前。那是怎样的场面啊。一个人,那么小,那么小。对面,是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先遣之兵。可他,没有退。
他喊出了那一击。
那一击,光华盛极。她见过这世间,最烈的火,最亮的星。可那一击,比那些,都亮。亮得,把整片星海,都照成了白昼。
然后,那孩子,和那颗,红超巨星般的兵器,一起,碎了。
碎成了,漫天的,星。
她记得,自己当时,就跪在了原地。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化作,万千光点,朝四面八方,散开去。
那些光点,落到了一颗颗,刚被改造出来、还泛着生涩气息的,星球上。
那几颗星球,是备下的。是给那些,失去了故土的人,临时栖身用的。因为,故土,已经,成了战场。
四十多亿人。
她记得这个数。
那些光点,落下去,一个一个,活了过来。那些人里,有的,是刚刚还在战斗的,战士。他们倒下时,还攥着兵器。这会儿,睁眼,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天,陌生的地。有的,喃喃地问,我,不是死了吗。
还有的,是更早,更早的人。是极古极古的时候,被那场,终结一切的,大劫,抹去的人。那一整个,已经寂灭的,文明。他们,也回来了。
一个一个,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那些复活的人,花了整整十五年,才慢慢,接受了,他们,都活过来了,这个,现实。十五年的安置,十五年的重建。大家,一起,把五颗星球,一点一点,改造成了,新的家。
而那颗,被炸成灰的,故土,还在,慢慢地,修复。
慢,很慢,很慢。
那灰,是师姐,用大神通,一点点,锚定的。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沙,要重新,一粒一粒,粘回去。要净化,要深层的改造。没有,千千万万年,怕是,回不到,从前。
他救了所有人。
他,拯救了,那个世界。
可他自己,却死了。
羽华,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泪水,无声地,渗进了,那晒得暖烘烘的,枕头里。
他死了。徒留她,一个人。
还有,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她不能不想。
一个是,那孩子,亲手,从敌人手里,带回来的。那孩子,没有身子,是一缕,意识,寄在别处。是那孩子,一点一点,把她,从沉睡里,唤醒。又把她,带在身边,一带,就是,两三百年。那孩子,活泼,跳脱,会喊他,老爹。会在他,累的时候,从身后,扑上来,挂在他背上。
还有一个,更小。
那孩子,不是,从她腹中,来的。是,用他们,两个人的,血脉,融在一起,一点点,养出来的。那孩子,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那孩子,会喊,娘。会喊,爹。会揪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她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
奈比雅。
那名字,是什么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她便和,那个,喊他老爹的,一起,养着,那个,更小的。对那孩子来说,那个,喊他老爹的,是姐姐。
是她的妹妹。
羽华,翻了个身,面朝里。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她只觉着,这夜,太长了。长到,那些画面,怎么也,放不完。
她累了。
从回到这里,到现在,她一直,绷着。绷着,去修炼。绷着,去守,那孩子的,小时候。绷着,不去想,那场,未来才,会发生,却已经,刻在她骨子里的,诀别。
可今晚,她,绷不住了。
她忽然,很想,很想,那孩子。想那个,会喊她,阿姊的,孩子。想那个,说,要娶她,做娘子的,孩子。想那个,最终,化作了,满天的,星的孩子。
"额儿……"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人应她。
只有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吹动那,满院的花,沙沙地响。
她,就这样,唤着,那个名字。唤着,唤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眼皮,越来越重。
那满天的星,那跪在星海里的自己,那一声,一声的,阿姊,都,慢慢地,远了。远了,散了,像,从来,没有过。
她,睡着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的脸。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挂在,她的眼睫上。像,一颗,小小的,星。
(第一百零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