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桂花,从回廊下穿了过去。羽华站在月光里,把那一声"阿姊"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她不是今日才明白这些。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今夜,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她心底翻上来,沉甸甸地,压得她,在庭院里,挪不动步子。
大罗金仙的事,岳父说过,师姐也说过。两位长辈,一个准圣,一个圣人,都不曾瞒她。他们告诉她,道果圆满,法则自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修到那一步,过去未来,尽收己身。这世间,便再没有,过去的你,和未来的你。只有一个你。
这话,她听的时候,就记下了。这些年,也一直,都记着。
所以,灵植园里,她瞧见那个红白长发的朱雀小姐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见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只说明一件事。她这一世,没修成大罗金仙。
只有没到那一步的人,才会在时间长河里,留下两个影子。一个站在过去,一个站在这头,遥遥相望。她修到了,便不会有这一幕。
而她,为什么没修到?
这问题的答案,她也知道。
神兽族,朱雀之身,天生仙格。要功法有功法,要灵脉有灵脉,要丹药有丹药。这离火之域,七十二座火山,哪一座,不是灵气如龙。她要修大罗金仙,路是宽的,门是开的。
可她,偏就没修成。
因为,她这颗心,从头到尾,都不在这条仙路上。
它一直,都在那孩子身上。
那声"阿姊",那声奶声奶气的"阿姊",把她的心,拴得死死的。她这一世,修炼,是为了他。守着他,是为了他。将来,还要,为了他,去走那两条路。
哪两条路?
一条,救额儿。一条,修成大罗金仙。
说来是两条。可细细一算,其实,是一条。
救额儿,得有大罗金仙的力量。修大罗金仙,又是为了救额儿。两条路,走到底,都是一个去处。
这些,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又想起,那三十万次轮回。不是听来的故事,是她从同门口中,一点一点,拼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去了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他在那里,历了三十万次轮回。前二十九万多次,他找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长大了的人,人格已经定型的人。像一柄铸成的剑,剑形已成,剑性已定,掰不动了。
所以,他救不回。每一次,都是走到半路,出意外。
后来,他才想明白。要救一个人,不能等她长大了再救。得从她小时候,就守着她。
于是,最后一次轮回,他搬到了那个人的隔壁。他成了武馆隔壁,邻家的孩子。他奶声奶气地,叫那个人——
阿姊。
羽华的眼眶,又热了。
这两个字,不是称呼。是一个人,在失败了二十九万多次之后,用命,换来的一条路。一条,能走到那个人身边的,路。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回到这龙腾神州,回到这最古老的洪荒。她成了朱雀族的大小姐,成了那个,从额儿襁褓里,就守在他身边的人。
这跟那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是在那个世界里,从她的隔壁开始。一个,是在这个世界里,从他的襁褓开始。
殊途,同归。
"你救我,一次。"她低声说,"我,也救你,一次。"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在心里说了。今夜,不过,又念了一遍。
那少女站在月光里,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可她的神色,是平静的。
因为,她要走的路,她一直,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零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