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的祝贺声还没散,主位那边,又闹了起来。
"三少爷!四少爷!那是给小姐的酒,不是给你们俩的!"
一个侍从追着两个小身影,从石阶上跑下来。跑在前头的两个,是两个男孩。一个略高些,一个略矮些。都还小,七八岁的样子。一个穿着青色的短袄,一个穿着月白的短袄。
这两个,就是陈家的三少爷和四少爷。
三少爷,陈既明。四少爷,陈既白。
名字,是陈临渊起的。"既明"和"既白",都取的是"天明"之意。他起这名字时,心里想的是,他这两个小儿子,是听着涛声、望着天光长大的。愿他们这一生,明明白白,光光亮亮。
"既明既白",跟长姐陈昭雪的"昭雪",倒是一脉相承。昭雪拨云见月,既明既白天光大白。陈家的孩子,名字里,都带着个"亮"字。
这两个男孩,虽不是一母同胞——一个是大房沈氏所出,一个是二房应氏所出——可自小一处长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最奇的,是他俩做什么,都像商量过一样,齐刷刷的。
这会儿,那三少爷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四少爷也跟着伸手。三少爷脚下一绊,四少爷也像被什么带了一下,跟着一个踉跄。两个小身影,一左一右,同时摔在石阶上,又同时爬起来,同时吐了吐舌头。
满座的人,都笑了。
"这俩小子,"陈临渊摇头,又是气,又是笑,"也不知道随了谁,做什么都一个样。明明不是一天生的,倒比双胞胎还像双胞胎。"
"爹!"三少爷陈既明凑上来,仰着脸,指了指天,"酒,给我们一口呗。"
"小孩子,喝什么酒。"沈氏在一旁,嗔了一句,把两个儿子都揽到身边,拿帕子擦他们脸上的灰,"今日是你二姐姐的好日子,别添乱。"
"不添乱。"四少爷陈既白脆生生地说,"我们给二姐姐贺喜!"
两个男孩,又齐刷刷地,转向陈昭雪。一个作揖,一个抱拳。动作不齐,可那股子认真的劲儿,倒是一模一样。
"祝二姐姐,雷火加身,早日飞升!"
"祝二姐姐,修为精进,武运昌隆!"
陈昭雪被他们俩这架势,逗得"噗嗤"一笑。她伸手,在两个弟弟头上,各揉了一把:"行啦,借你们吉言。等姐姐出息了,带你们出去见世面。"
"好!"两个男孩,又是同时应声。
这热闹,正盛着。
忽然,满座的人,都觉着一阵风。
那风,不冷。是暖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灼意。像是有一团火,从天边,滚了过来。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可月亮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鸟。
不,不是鸟。是凤凰。
那凤凰,通体火红。羽毛如燃着的火,双翼展开,遮了小半边天。它自东边的海面上,破空而来,朝西边,疾掠而去。那尾羽,极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燃烧的河。所过之处,夜空都被映成了暗红。
"凤凰……"有人喃喃。
"那是,往离火之域去的。"族老抬头,望着那远去的火影,捋着胡须,道,"算算日子,该是又到,涅槃节了。"
"涅槃节?"陈昭雪问。
"离火之域,朱雀一族的,大日子。"族老说,"每年,九月十五,月圆之夜。七十二座火山,会同时苏醒。喷出来的,不是毁灭之火,是重生之火。朱雀一族,要在那一夜,祭拜先祖,行涅槃大典。"
他说着,眼里,浮起一丝,神往。
"那地方,"族老道,"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最热闹。四方八面的,凤凰,青鸾,毕方,种种火属的神鸟,都会去。离得近的,连夜赶;离得远的,提前半月,就上路了。"
"凤凰,也去?"陈昭雪望着那已经快看不见的火影,好奇道。
"自然。"族老说,"凤凰,朱雀,本就是一家。凤凰一族,地位还在朱雀之上。你看那离火之域的主母,羽凰·清焰——她本姓羽凰,不随夫姓南宫。为何?因为凤凰族的血脉,太高了。高到,不必去攀附,任何一族。"
陈昭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她仰着头,看那凤凰,一点一点,消失在西边的天际。那暗金的竖瞳里,映着最后一丝,未散尽的红光。
"离火之域……"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真想去看看。"
"会有机会的。"陈临渊说。他望着女儿,又望了望那凤凰消失的方向,眼里,似有什么,闪了闪。
海风又起,卷着那满山的海萤灯,晃了晃。
陈昭雪转过头,朝那海边,大姐闭关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那石洞,石门紧闭。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辣的。
(第一百零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