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去把这套衣服换了！”
万书御下意识攥紧了领衽，一脸莫名地反问：“为何？”
卓正暄急得直跺脚，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这一身衣服你穿一天了，不累啊？！我这是为了你好！”
“啊……这样。”
万书御勉强接受了这个牵强到近乎荒谬的理由，垂眸活动了一下被卓正暄攥住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示意他放手。
可卓正暄哪能听他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碰上了，多握一息是一息，指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拇指不自觉地在那截腕骨上蹭了蹭。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觊觎你？你跟在我身边我保你安全！”
这话万书御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这里是皇家猎场，到场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能有什么危险？
可是他刚被卓正暄拽着走出祭台侧方的阴影，他就知道自己判断错了。
几个老臣率先围了过来——嘿，别看他们年纪一大把，平日里走路都要小厮搀着，这种时候腿脚倒是又轻又快，居然硬生生跑到了一众年轻人的前头。
“状元郎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抢先开口，满脸堆笑，“刚刚那番颂词念得抑扬顿挫，颇有乃父当年风范啊！”
“是啊是啊！”另一位立刻附和，“书御啊，少年英才啊！”
万书御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拱手一一应了。可心里清楚——这些人就是这样，开口便是没营养的恭维，说了半天都绕不到正题上。
他们还在那儿打太极，几位贵夫人已经提着裙摆围上来了。
这些夫人可不是酸溜溜的老学究，有什么话当面就直说，半点弯子不绕。
“状元郎——”一位穿着绛紫褙子的夫人笑吟吟地开口，“听说你尚未婚配？今日到场各家贵女都有，不知可有相中的？”
“我家女儿刚过十八，貌美如花，你看如何？”另一位夫人不甘落后，声音拔高了些。
“我家侄女可是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和状元郎正相配！”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嚷开了。几位先来的老臣见状也急了，顾不上寒暄铺垫，纷纷开门见山。
“哎呀，我家孙女好啊！和书御很般配——家世品行都相配，不知道状元郎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我！我外孙女才好呢！我外孙女性情淑婉，持家有方，配状元郎再合适不过！“”
几个老臣说到后面谁也不让谁，竟开始上手拉扯万书御的衣袖——
“跟我去！”
“跟我去！”
万书御脑子嗡嗡的，一边拼命攥住衣襟不让礼服被人扯落、有失体统，一边努力拨开人群想要逃离这个纷扰之地。
玄青袍角被扯得皱成一团，玉带上的穗子都快被人薅秃了。
“别喊了！这个人现在归我了！你们想要给他提亲的，先过我这一关！”
就在万书御焦头烂额、险些招架不住之际，一直杵在一旁的卓正暄忽然炸了。
他往前一步，横在万书御身前，折扇往前一指，桃花眼里怒气翻涌，声音拔得又高又亮，整条甬道都听得见。
谁不知道这位暄王爷的脾性？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篓子都敢捅，什么人都敢得罪。连太子殿下他都敢当面顶嘴，何况这群文臣武将？
如今他这样一吼，不管是大臣还是贵夫人，纷纷像被烫了手似的撤了回去，谁也不敢再上前。
卓正暄还不肯罢休，扯着嗓子继续嚷：“怎么不抢了？！你们这一个个的——我可记住你们了！回头我一本把你们全参了！让你们胡来！”
“别别别！王爷息怒！”
“老臣知错了！老臣这就退下！”
“臣女先告退！”
因为卓正暄这一通发作，原本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比退潮还快。
卓正暄撇了撇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切，本王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们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掌心一空——回头一看，万书御已经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正垂着眸整理衣冠，将皱巴巴的领口一寸一寸抚平，玉带穗子一根一根捋顺。
等他整理完毕，抬眸对上卓正暄的目光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端方得体的模样，一揖到底：
“刚刚多谢王爷搭救。”
卓正暄一看这架势，气就不打一处来。
谢人是这么谢的吗？手不给了，笑容也没有一个，规规矩矩行个礼就算完了？他方才为了这个人差点跟半个朝堂的人翻脸，结果就换来一句“多谢王爷搭救”？
越想越气，卓正暄抬脚就要走，刚迈出两步，又硬生生倒退回了万书御身边。
“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送你回你的营地。”
万书御整理好最后一缕衣摆，也不推辞，再次拱了拱手，和卓正暄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秋风穿过猎场的白桦林，叶片沙沙作响。
卓正暄没有说话。
万书御也没有说话。
卓正暄走在前面，心里那股气翻来覆去地烧——自己这脸上的不高兴还不够明显吗？两个人走了一路，这个烂木头竟然一个字不问、一句不哄！亏得自己刚刚还替他挡了那么大一堆人！
真是……讨厌死了！
不知不觉，万书御的营帐已在眼前。
卓正暄抬眼确认了一下帐前的旗标——没走错——便抬了抬手，气鼓鼓地丢了一句：“到了，你休息吧，我走了。哼！”
可他刚转身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万书御的声音：
“刚刚……”
“啊？”卓正暄猛地扭过头。
却见万书御忽然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似乎在刻意隐藏眼底的某些情绪——像是窘迫，又像是别的什么，叫人看不真切。
“刚刚多谢王爷。”万书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听说王爷喜爱桂花糖藕，刚好微臣带了些……不知可否请王爷赏脸品鉴？”
“桂花糖藕？”卓正暄眼睛一亮，旋即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你做的？”
万书御微微颔首，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声音更轻了：“是。不知……”
“赏！这个脸一定得赏！”
不等万书御说完，卓正暄便大踏步跨进了万书御的营帐，动作熟络得好像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折扇往桌上一拍，翘起了腿。
万书御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大咧咧占据了自己营帐的“上座”，缓缓放下作揖的双手，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自嘲，随即抬步进帐，将门帘放下。
“桂花糖藕呢？快拿出来呀！”
卓正暄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万书御，活像等投喂的小兽。
“是，微臣马上。”
万书御从随身的食盒中取出一碟桂花糖藕，揭开盖子——藕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晶莹剔透，糯米填得饱满，淋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糖浆上撒着细碎的金色桂花，甜香扑鼻。
卓正暄也不客气，筷子一伸便夹起一片，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唔——！”他眼睛倏地睁大，含混不清地嚷道，“做的真好啊！万书御，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万书御不说话，只微微抬眼看了卓正暄一眼——那人吃得起劲，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粒桂花，毫无形象可言。
他看了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睑，端起一杯热茶，一点一点地抿着。
茶水温热，白雾袅袅升起。
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与那个人之间本该有的边界感。
其实，他应该离三皇子远一点的。不只是三皇子——所有皇子，他都应该敬而远之。这是父亲教了他十几年的为官之道：只敬社稷，不敬皇权；只论学问，不涉党争。
可是如今，他好像在亲手一点一点地粉碎父亲的原则。
从收下那枚青鸾玉佩开始。
从没有拒绝这个人登门开始。
从亲手将桂花糖藕推到卓正暄面前开始。
“咳、咳咳——”
一个不慎，万书御被茶水呛到，伏在桌旁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头一耸一耸，面颊涨得通红。
一旁的卓正暄吓了一跳，筷子一扔，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替他轻拍后背。
那个姿势——万书御半伏着身子，卓正暄从侧后方揽着他，手掌贴在他背心，一下一下地顺着气……从旁人角度看，活像将人半搂在怀里。
好不容易万书御止住了咳嗽，卓正暄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可他不想松开了。
掌下那截脊背单薄得叫他心惊，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他忽然想，这个世人赞颂的天才少年，是不是被人忽视了背后的努力？
“多谢殿下……”
万书御缓缓直起身来，眼尾咳得通红，长长睫羽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水光。
他抬眼看向卓正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卓正暄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一眼，像一把极细的钩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卓正暄的心口。
他怔愣了好几秒，耳根子悄悄烧了起来，直到帐外传来合欢的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
“殿下？暄王殿下可在里头？”
“啊？合欢？我在！”
卓正暄慌忙起身，用力迈出一大步，却又在中途收回了大半步，站在原地，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羞得不敢再看万书御一眼。
“你……确定没事了吧？”
“没事了。”
万书御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端方雅正，垂眸理了理衣襟，仿佛方才那个咳得眼角泛红、被他半搂在怀里的不是同一个人。
卓正暄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那就好”，便匆匆掀帘而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三晃。
桌上的桂花糖藕还剩半碟，晶莹的糖浆裹着点点金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万书御叹了一口气，也夹起一块送入嘴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似乎，这次做的不如往常香甜。可方才那个公认的，京都舌头顶顶挑剔的人，却吃得无比欢快。
“罢了……”
他将碟子往卓正暄那侧的座位方向推了推，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剩下的，都给暄王殿下留着吧。”
帐外秋风又起，白桦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片。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第一日的夜宴开始了。
万书御坐在空荡荡的营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许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