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瑶来找万书御的时候，万书御已经换了一身轻便常服。
靛青色窄袖圆领袍，腰间松松束了一条墨色丝绦，发髻也由方才的青玉冠改为了一根素玉簪，整个人从祭台上那尊神像似的端肃里褪了出来，多了几分寻常书生的清隽随意。
“哥哥！哥哥！外面好热闹！一起来啊！”
万书瑶从帐外一路小跑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面上红扑扑的，眼底亮得像盛了两颗星子。
万书御的目光却先落在了妹妹头上的簪花上——那是一朵绸布捻成的绢花，绯红色，层层叠叠的瓣子做得极精细，在火把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微微拧了拧眉头。
“瑶瑶，你这头上的簪花样式新奇，似乎不是你平日常用的。”
“这个吗？”万书瑶伸手摸了摸那朵绢花，“这是刚刚二殿下送我的，说是觉得颜色适合我。哥哥，你觉得好看吗？”
万书御顿了顿，目光在那朵绯红绢花上停了一息。
“嗯，好看。”
他不愿坏了妹妹的兴致，唇角弯了弯，应了一声。可心底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就算他多心吧，眼下任何一位皇子对万家表现出热情，都让他惶惶不安。
“哥哥，我们快出去吧！”万书瑶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好。”
任由妹妹牵着自己，万书御随着她来到了猎场中央最热闹的去处。
这里早已支起了几堆熊熊篝火，火焰蹿得老高，映得半边夜空都泛着橘红的光。
十来只烤全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炭火里，滋滋作响，肉香四溢，混着孜然和椒盐的气味，被秋风一送，满场飘散。
万书瑶在江南水乡长大，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她绕着篝火又跳又笑，裙裾在火光中旋开一朵朵花瓣，像只终于出了笼的雀儿。
忽然，一阵悠扬笛声破空而来。
原本闹哄哄的场地倏地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扭头望去——高台之上，二皇子卓正旭不知何时已端坐其上，一管玉笛横在唇边，对月吹奏。
笛声清越，穿云裂石，却又带着几分缠绵婉转的意味，像秋夜里一缕不肯散去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绕在人心尖上。
万书御也不由得听的入迷了片刻。
“二皇子不愧是才艺双绝！这般笛声，怕是满京都再也找不到可与之匹敌的！”
不知人群中谁这般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万书瑶耳朵里。她立刻不满地撅起嘴，拉了拉万书御的手，小声撒着娇：
“哥哥，你也去奏一曲嘛！叫那些人长长见识！”
“不可争强好胜。”万书御抬手，在妹妹额头上轻轻一弹。
可万书瑶哪里肯罢休？她拽着兄长的袖子晃来晃去，活像小时候讨糖吃的模样：“哥哥，好哥哥～你也去奏一曲嘛！求求你了～”
对于这个妹妹，万书御永远硬不下心肠来拒绝。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高台上那道吹笛的身影——旭王一曲将毕，他若此时登台，算不算有意争锋？
可妹妹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正望着他。
罢了。
在旭王殿下笛声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夜风里时，万书御整了整衣袍，缓步登上了高台。
“王爷，王爷！状元郎大人上台了！”
人群中的卓正暄原本自顾自揪着草叶打发时间，连万书御什么时候来的都没注意到。
反倒是身旁的合欢眼尖，一个劲儿地推他胳膊，那激动兴奋的劲儿，比卓正暄自己还要过分三分。
“啊？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上去干什么？”
第一个问题合欢答不上来，第二个问题——万书御马上要亲自告诉他答案。
只见万书御在台下微微一揖，一句“献丑”落下，随即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一尾古琴，置于台中琴案之上。他十指轻抚琴身，试了两个音，而后对月端坐，缓缓奏响一曲。
这是卓正暄第二次见到万书御抚琴。
月华如练，倾泻在万书御肩头，将那身靛青袍子镀上一层银辉。
他垂眸抚琴，指尖微动，琴音便如山涧清泉般潺潺流淌而出，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清越空灵，涤荡着每一个听者的心魄，将一切因名利而起的好胜、焦躁、算计，尽数抚平。
“这个人……真的是谪仙下凡来的吗？”
卓正暄忍不住喃喃出声，情不自禁地又往高台方向凑近了几步。好像只要能多靠近这个人一点点，自己身上那些凡俗的浊气也能被洗净几分，有朝一日或可乘风归去，直上碧霄。
一曲终了，满场寂静，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才轰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
无人留意——人群后方的二皇子卓正旭，眼底一闪而过一层暗色，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随即他又堆满笑意，冲台上卖力鼓掌，仿佛方才被抢了风头的不是自己。
“哥！你真棒！你天下第一棒！”
万书瑶蹦跳着在台下迎接兄长的“凯旋”，被万书御再次轻轻敲了敲脑袋。
“戒骄戒躁，胜不骄，败不馁。”
“唔——哥哥最无趣了～”
万书瑶嘟起嘴，可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她还是搂着兄长的手臂，兴奋地又叫又笑，像刚刚出尽风头是她自己一般。
烤全羊已经熟了，一份份喷香的羊肉被分到各位贵人手中。油脂丰盈，外焦里嫩，配着猎场自酿的果酒，满场都是咀嚼声和欢笑声。
吃饱喝足，便有人围着篝火跳起了舞——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胡旋舞，节奏明快热烈，越跳越起劲。
方才被“抢了风头”的旭王殿下倒也大度，再度执笛吹响，欢快的曲调一起，篝火舞会便彻底热了起来。
“哥！”
万书瑶眼睛亮晶晶的，指了指欢舞的人群。万书御微微颔首，满眼宠溺：“去吧。”
万书瑶便像一只小蝴蝶般飞进了人群，绯色裙摆在火光中旋开又收拢，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得像要乘风飞去。
一时间，无数王公贵族的目光都被这道全场最亮眼的身影吸引，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万书御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妹妹在火光中欢笑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跟着微微点头微笑。
原来，有时候戒骄戒躁，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万书御！”
“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来跳舞！”
万书御完全不知道卓正暄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顶着一脑门的问号，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不……我不会……”
“不会我教你！”
卓正暄毫不讲理，一把将人拽下了舞场。月白袍角在火光中翻飞，他攥着万书御的手腕，带着他转了一圈，又扬起他的手臂，逼着他跟着自己一起抬腿、一起蹦跳。
“跟着节奏！一二三四——对！就这样！”
万书御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起初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卓正暄全然不顾他的窘迫，攥着他的手一圈又一圈地转，带着他跳，带着他笑，带着他在这熊熊篝火和喧天鼓乐里，一点一点松开了那根绷了二十二年的弦。
音乐还在继续，舞蹈还在继续。
热烈的篝火晚会还在持续升温。
往日里肃穆严苛、端方如玉的人，此刻终于露出了少有的松弛与轻松。
他跟着众人一起拍手，一起蹦跳，靴底踩在草地上，一下又一下，居然在这一天活成了过去二十二年里从未有过的样子。
隔着重重人群，一直陪伴在皇帝身侧的万之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被暄王拽着手腕在篝火旁旋转，看见那张永远写满克制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看见女儿在人群中翩然起舞、裙裾飞扬——
这位一生谨小慎微的老臣忽然红了眼眶。
过去二十二年，他对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有些太严苛了？
他教他用心读书，教他严于律己，教他克己复礼，教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他唯独忘了教他怎么开心。
“之峦啊，怎么了？”
皇帝注意到了身旁这位老臣与往常神色不同，缓缓开口。烛火映着天子鬓边的霜色，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微臣……”万之峦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看到一双子女如此，为他们高兴。”
“嗯。”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篝火旁那两道年轻身影，“你有一双好儿女啊。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宠爱你们万家才好了。”
皇上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笑，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他意。
可万之峦却不禁微微一抖。
“陛下……”
“哈哈——”皇帝摆了摆手，笑声爽朗，“爱卿在担心什么？放心，朕最放心的就是你们万家了，绝不会做出伤害万家的事。”
万之峦心头微颤，伏身一揖：“微臣谢陛下隆恩。”
可他直起身时，目光仍忍不住望向篝火旁那两道身影——暄王正笑着将万书御转了个圈，月白与靛青在火光中交叠，像一幅泼墨画里最浓的两笔。
月有阴晴圆缺，盛极必衰。有时候圣宠过重，随后而来的便是不可阻挡的下坡路。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一双儿女的前程了。
偏偏夜风送来篝火的热度，也送来隐约的琴音与笛声，混在欢笑声里，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万之峦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