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府在那日之后,连着冷清了好几日。
倒不是新科状元忽然不再炙手可热了——万书御的名声正盛,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神童状元。
冷清的缘由,是万大学士刻意闭门谢客,将一应拜帖尽数挡在了府门之外。
万之峦老了,经不起风浪。三位皇子同日登门之事已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他不愿儿子成为众矢之的,更不愿学士府被卷进夺嫡的漩涡。
唯有紧闭大门,方能暂保清净。
本来经过卓正暄那一番点拨,万书御也动了心思——趁着这几日得空,带妹妹在京都四处走走逛逛,看看坊市,游游画舫,也算尽一尽兄长的心意。
可他一踏出府门,便被一群闻风而动的人围追堵截。
有递拜帖的,有递名刺的,更有甚者,一群姑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出门的消息,竟往他马车里丢了一大把花——闹得他哭笑不得,再不敢轻易出门。
左思右想,万书御终是上了一道折子,向圣上讨了个恩典——准许他此次秋闱大宴携妹同往。
“满京都再没有比皇家猎场景色更好的了。”万书御收了折子,对妹妹温声道,“地方又大,可以骑马,可以围猎。届时各家贵女齐聚,你也可以结识些新朋友。”
万书瑶坐在窗边绣花,闻言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托着下巴看向兄长,忽然问了一句:
“哥,你说那天……暄王爷也会去吗?”
万书御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盏中晃了晃。他抬眸看向妹妹,目光里有极细微的一凝。
“应该……会的吧。”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皇子们按例都会到场。怎么,你属意三殿下?”
“那倒不是。”万书瑶噗嗤一笑,梨涡浅浅,“只是觉得他为人有趣得很,完全不像你嘴里说的那般顽劣不堪。”
万书御咽了口唾沫,扭过头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这人长大了,伪装的本事兴许见长了也不一定。毕竟长着那样一张脸,生着那样一双眼睛,谁看了都会自然而然地信他——信他的无辜,信他的坦荡,信他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闲散王爷。
而自己这位妹妹,自小养在江南,涉世未深,看不透一个人的皮相之下藏着什么,也再正常不过。
转眼秋闱大宴的日子便到了。
一大早,万书御便换上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礼服——玄青色暗云纹宽袍,金线银线交织绣出海水江崖的纹样,腰束羊脂白玉带,发髻以一顶青玉冠高高束起,冠上嵌着细碎的东珠,行走间微微晃动,庄重肃穆,端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万书瑶站在房门口,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哥哥,你这副样子走出去,又不知道得迷倒多少名门贵女。”
万书御抬手轻敲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又胡说。让父亲听见了准要说你。”
“爹爹才不会说我呢!”万书瑶嘟起嘴,自顾自地在哥哥房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剑架上那把长剑上,眼睛一亮。
世人都知道万书御饱读诗书、才高八斗,却少有人知这位状元郎君子六艺无一不精——礼、乐、射、御、书、数,样样拿得出手。
“哥哥,这次秋闱你会舞剑吗?”万书瑶仰着脸问。
万书御有一把名为“寒星”的宝剑,是他及冠那年万大学士精挑细选的及冠之礼。
剑身修长笔直,剑锋可吹毛断发,剑鞘上镶嵌着极品翠玉,低调中寒芒乍现,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刃。
万书瑶羡慕了许久,奈何万大学士不许她习武,她只能过过眼瘾。
“带着吧,也许用得上。”万书御看了一眼那把剑,淡淡道。
“那妹妹替哥哥拿!”
不等万书御答话,万书瑶已经欢天喜地地抱起了“寒星”,双臂环着剑鞘,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少主,马车已经备好了。”
“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学士府,先至皇宫齐聚,再随大队人马一同前往皇家猎场。车马辚辚,旌旗猎猎,从晨光熹微走到日暮西垂,将近三个时辰的路程,终于抵达。
圣上要行祭天礼,众臣要贺颂词,这一套繁文缛节走下来,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所以按惯例,第一日其实并无游猎之娱,真正的围猎要到第二日才始。
但第一日也并非没有出风头的机会——譬如万书御作为今科新科状元,必是要作为文臣代表,登台献颂词的。
当太阳西垂,霞辉满天,整片天际被烧成一片瑰丽的金紫,映红了半座祭台。万书御就在众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稳稳走上祭台石阶。
袍角拂过石阶上的苔痕,玉带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折的青竹。
登台,转身,面天而立。
他双手交叠,朗声祷颂,声音清朗沉稳,一字一句,祈愿来年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颂词古雅庄重,从他口中念出,竟有一种金石之音,字字叩在人心上。
合欢陪在暄王身边,看着自家主子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一会儿拿折扇戳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忽然间整个人一僵,面上那副散漫神情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穆。
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台上的那个人,眼神从头到尾都没偏移过一丝一毫。
合欢在心里暗叹:前几天王爷跟他说的那位“严厉先生”,到底是谁,他如今是一清二楚了。
确实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啊!
虽不是一袭白衣,可那一身玄青礼袍穿在他身上,反倒更衬出他身长玉立、眉目疏阔俊朗。气质更是超凡脱俗,念着如此肃穆的颂词,生生给人一种神明降世、真仙临凡的错觉。
“殿下,好眼光。”合欢在卓正暄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卓正暄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抬起,那副得意劲儿,活像台上那个人已经是他的人似的。
颂词念毕,万书御长揖及地,深深一拜。台下众臣齐齐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再抬头时,最后一缕斜阳正落在万书御眉心之间,像一点朱砂,又像一簇不灭的火。
此刻的万书御,像是这世间最后一抹光,站在祭台最高处,袍袖被晚风鼓荡,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紫色的余晖里,美得不似凡人。
台下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声被刻意压制过的惊呼——倒抽气声、低低赞叹声、掩口轻呼声,此起彼伏,像一阵暗潮涌过人群。
卓正暄忍不住抬眼环顾四周。
那些赞叹落进他耳朵里,竟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本该替万书御高兴的——他受人赞誉,被众人认可,这是他应得的。可此刻他心里翻涌的却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近乎焦躁的占有欲——像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了,而且觊觎他的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群。
他甚至听见了左丞大人的低语——那老家伙正跟身旁的同僚念叨,说要把万书御介绍给自己小孙女。
“小孙女?”
卓正暄在人群里找了又找,终于锁定了那位左丞大人引以为傲的孙女——圆圆的小脸,略有些塌的鼻梁,一双眼睛倒是挺大,可那容貌……怎么配得上万书御?
合欢适时地拍了拍他,手指悄悄指向他身后右侧的位置。
卓正暄顺着方向看去——几位贵女红着脸紧紧抱作一团,手帕攥在手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台方向,似乎下一刻就要为这位如神祇降临的状元郎晕过去。
合欢小声介绍着:“那几位,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光禄寺卿家的二姑娘,还有……”
“切,一群庸脂俗粉。”卓正暄直接撇过脸去,一眼都懒得多看。
合欢又拍了拍他,这次指向左侧。
卓正暄转头——左侧那位女子一直望着祭台,目光从未挪移过半分。身姿窈窕,眉目如画,一袭绯色罗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这位不用介绍,卓正暄认得——是他叔父怀王的小女儿,年芳二八,出落得正是风华绝代,是京都里有名的美人。
“不是……卓正琴……”
卓正暄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压力陡增。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责怪万书御——你长一副天人之姿便罢了,怎么还要拥有这般品行学识?!这不是平白招蜂引蝶吗?!
“祭礼毕——”
台上礼仪官一声唱贺,冗长的典礼终于落下帷幕。
卓正暄几乎是气冲冲地从人群中挤出去,直奔祭台侧方,在万书御刚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
万书御一愣,脚下顿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下台就撞上看起来火气正盛的卓正暄——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这架势,是卓正暄特意等在这里逮他的。
可他今天没惹卓正暄啊?
这位身娇肉贵的三皇子,又是生的哪门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