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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急的王爷

所有小厮都知道,自打王爷去了一趟学士府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往日里整日嬉笑打趣、见谁都能贫上两句的主儿,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回来之后便整日撅着嘴,蹙着眉,谁也不理,谁过来搭话也不接。连平日里最爱的斗蛐蛐都不碰了,折扇搁在桌上两天没打开过。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天色擦黑,卓正暄独自待在自己房里,既不传晚膳,也不叫人点灯。

屋子里暗沉沉的,他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拿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也不知是不是在看桂花,许久眼都不眨一下。

他的亲侍合欢提着衣摆,款款从廊下走来,在门外站了站,见里头没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说起来,合欢还是他大哥——太子卓正明送他的“礼物”。

虽是个男子,却生得油头粉面,眉眼间自带三分妩媚,身段纤细柔软,说话行事都带着一股子柔若无骨的劲儿。

初见时卓正暄还嫌弃了一阵,觉得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可日子久了,倒也品出这人的好来——知情识趣,善解人意,从不多嘴多舌,该出现时便出现,该退下时便退下。

跟了卓正暄大半年,竟成了他跟前最得脸的心腹。

“王爷,就算心里不痛快,您也得进些吃食啊。“合欢将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次第铺开,驱散了满室昏暗。

他走到软榻边蹲下,抬手,指节轻巧地替卓正暄捶着膝头,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卓正暄只瞥了一眼蹲在身旁、做小伏低的人。

往日他倒是觉得这张脸挺可心的,可今日看着那张略显阴柔的面孔,不知怎的,越看越不顺眼。

他忽然觉得,现在在自己身边哄着自己的这张脸,应该是清冷的、端方的,偶尔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情——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招惹、招惹了又被冷着、冷着了又忍不住凑上去的性子。

可是那个人不在身边。

那个人也永远不可能像合欢这般,低眉顺眼地奉承自己,无底线地哄着自己开心。

“合欢。”卓正暄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奴在。”

“你想不想听故事?”

合欢捶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王爷想说,合欢就想听。”

“好,那我说。”

卓正暄终于有了点兴致,握着折扇在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像是在给自己的故事打拍子。他仰头靠在软枕上,目光投向房梁,像是透过房梁看向了很远的什么地方。

“从前啊,有个大地主,家里养了个小儿子,特别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宠法。”他顿了顿,扇骨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可这小儿子有个坏毛病,不爱读书!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全被他气走了。”

“有一年,地主请了个厉害的先生来教这小儿子。这位先生可不是寻常人——学问大得很,脾气也硬得很,全京都都出了名的严苛古板。”

“结果呢?”合欢适时地追问,捶腿的动作没停。

“结果他们上课第一天,小儿子就惹怒了先生。”卓正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光彩的往事,“挨了先生狠狠一戒尺。”

“啊!”合欢夸张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那一定很疼吧?!”

“嗯!可疼了!”仿佛感同身受似的,说故事的卓正暄跟着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攥了攥左手掌心,像那里还留着当年的余痛,“他恨死了这个先生,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当年的债讨回来。”

“那他讨回来了吗?”合欢仰着脸问,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

卓正暄刚刚还亮了几分的眸子忽然暗下去,像被人一把掐灭了灯芯。他软绵绵地趴回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没有。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再也不想讨债了。”

“是什么?”合欢蹲在一旁,显然对这个故事生了极大的兴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连手上动作都停了。

卓正暄沉默了片刻。

“隔年,大地主五十大寿,办了一场极热闹的寿宴。那位先生也受邀参加了,并且在席上表演了一个节目。”

他停了停,没有立刻说下去。

“什么节目?”合欢催问。

“弹琴。”卓正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那位先生头戴玉冠,一袭月牙白衣,坐在席间,宛如谪仙下凡。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十指抚上琴弦——琴声自他指尖流淌出来,好似天音……”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可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合欢懂了。

那位先生的琴音,永远地留在了那位小少爷的心里,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生了根,发了芽,这些年来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甚至盖过了当年那一戒尺留下的伤。

“王爷……”合欢轻声唤了一句,顿了顿,“那位少爷,他最后和那位先生,有结局吗?”

卓正暄“嗷呜”一声,直接将脸埋进双臂深处,无论如何不肯开口。

合欢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故事没有后续。那位少爷终究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局。或者说——他连开口要一个结局的勇气攒了这么多年还没攒够。

合欢站起身,想了想,忽然轻笑着,柔声说道:

“王爷,按惯例,几日后圣上要携今年科考前三甲和众位王公大臣一道,举办秋闱大宴。不知道那位小少爷心里的谪仙人,会不会也恰好在场呢?”

“啊?”

卓正暄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埋在臂弯里压出的红印。

他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折扇都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拙劣的故事早被聪慧的合欢看穿了。

“他肯定会出席的。”卓正暄捡起折扇,拍了拍灰,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换上一层薄薄的怅然,“只是……只是他对我只有臣子的敬畏,再无其它。哎……”

“王爷。”合欢罕见的带着几分认真和严肃,“有志者,事竟成。您什么都不做,怎么知道什么事都不成呢?”

“也是哦!”

无精打采了两天的卓正暄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注入了精气神,一骨碌从软榻上坐起来,挽了挽袖子,眼睛亮得吓人。

“快!传晚膳!我要饿死了!”

“是!”

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可卓正暄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王爷您不吃了?您今日用得太少了!”

“不吃了。”卓正暄推开椅子站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墙角的衣柜,“还有正事要忙呢!”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将里头的衣服一股脑儿抱出来,扔了满床满榻。

“合欢!快来帮我看一看——秋闱大宴那天我穿什么合适!”

合欢走过来,看着满床的衣裳,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卓正暄生得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因自小习武的缘故,肩宽腰窄,身量修长,穿一身黑色劲装再好看不过,衬得人英气逼人。

可他平日里偏偏爱穿素白长衫,摇一把折扇,装出一副风流儒雅的模样。

可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是要去见心上人,见白月光。

一身素白固然清雅,可哪及的上黑衣飒爽俊逸?

合欢斗胆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极少穿的黑色劲装,捧到卓正暄面前:“王爷,小人愚见——您穿这一套,最为合适。”

“黑色?”

卓正暄接过那套衣裳,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他总觉得一身白衣的男人才最好看——尤其是那个人,一袭白衣坐在琴案后的模样,他记到了如今。

当天自己若是一身黑衣上场,那个人还会愿意看自己一眼吗?

如果从头到尾那个人连个眼神都不肯分给自己,那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通了?

“王爷,您要么先试一试呢?”合欢轻声建议道。

“啊……好吧。”

卓正暄攥着那套黑衣,指尖微微收紧。

自从那场盛大的寿宴之后,他就再没穿过纯黑的衣服。好像潜意识里觉得,黑色太沉、太重,配不上那个人琴音里的清透。

可今日他拎着这套全黑的衣裳,心里翻来覆去地嘀咕,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来。

“行不行啊……”他嘟囔着,被合欢推到屏风后头去了。

合欢轻笑着上前,替卓正暄解开身上那件月牙白的长袍,动作轻柔地替他换上黑色劲装——玄色暗纹上襦,黑色束腰长裤,外罩一件窄袖短打,腰间配一条玄色宫绦。

又替他套上鹿皮长靴,将袖口和裤脚用束带扎紧,再把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墨玉簪固定,余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合欢退后两步,躬身打量了一番,眼底浮起一丝惊艳:“王爷,好了。”

卓正暄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全身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玄黑,衬得眉目愈发分明,剑眉下那双桃花眼亮得像淬了星子。

平日里裹在宽袍大袖里的身量,此刻被劲装勾勒得分明——肩是肩,腰是腰,长腿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收得漂亮。

他左看看,右看看,转了个身,又侧过脸照了照侧影。

“王爷,您觉得如何?”合欢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

“好看!”卓正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就这套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秋闱大宴上,自己一身黑衣立在满堂朱紫之间,那人抬眸望过来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

是什么都好,只要他肯看过来。

卓正暄攥了攥拳,“合欢,把本王那柄龙舌弓找来,本王那天要带着它一起上场!”

“是,王爷。”

合欢笑着退下,心里却明白——这位主子怕是已经等不到秋闱大宴了。

而那位谪仙似的人儿又是否知道,有人为他准备了这许多年的勇气,就等这一场宴?

窗外秋风又起,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得发腻,像极了某个人当年弹琴时,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卓正暄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按了按胸口。

心跳得很快。

和那日从轿子里狼狈逃出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