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急诊科内。
沈知微刚从清创室出来，手套还没来得及摘，走廊里堵了七八个壮汉，吵吵嚷嚷的引得路人围观。
领头的男人剃着寸头，黑夹克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截刺青。
沈知微定睛看了一眼，这人是医院的黑护工头子——雷成，每天盘踞在医院各科室揽私货赚钱。
雷成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满脸是血的泥瓦工。
“沈医生呢？昨晚谁接的诊？！”雷成在大厅里大声嚷嚷，指着担架上的病人道，“人昨晚缝的伤口，今早上全烂了！流脓！发烧！你们大医院的医生就这么糊弄农民工的命？今天不给好赔偿，谁他妈也别下班！”
雷成激动地挥着手，嘴里的唾沫喷溅开来，周围的家属和病患被他的气势吓到，纷纷往后缩了两步。
两个值班的小护士不敢吭声，抓着内线电话，试图打电话。
雷成见没人敢应声，更嚣张了，他一步跨到护士台前，抄起台面上放着的病历盒。
“啪——”的一声巨响，物件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盒瞬间崩裂开来，碎地到处都是。
“叫管事的出来！”雷成大手指着两个小护士，“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沈知微从转角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雷成，扯下手上的手套，目不转睛地扔进医用垃圾桶。
她看了眼两个小护士，开口问道：“叫保卫处了吗？”
“叫……叫了，马上来。”
沈知微没再废话，她抬步过去。
“沈医生！”雷成见她走过来，伸手要抓她的白大褂衣领，“你昨晚开的药，你——”
话音还没落，雷成的手还没触碰到衣服的边缘，沈知微的右手猛地探出，掌心扣住雷成的右手大拇指关节，身形顺势下沉，向外侧猛力一拧，“咔嚓——”清脆的筋骨错位声在大厅里响起。
“啊！”雷成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寸劲扯得重心不稳，身子瞬间倾斜。
沈知微顺势用小臂压着雷成的背部，借着惯性把雷成狠狠扣在护士台大理石上。
从小被沈建国抓着去练习跆拳道，可不是白练的。
雷成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台面上，半张脸变了形，嚎叫道：“艹！断了断了！放手！”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大老粗愣了一下，马上就恶狠狠地想往前冲。
沈知微声音拔高了几度，手上动作用力了点：“再往前走一步，一个人寻衅滋事和聚众寻衅滋事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想坐牢吗？！”
几个人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见几个人停下步伐，沈知微微微松了口气，声音拔高，条理清晰道：“第一，这名患者昨天不是我接诊，是季医生，病历上有签名，你们找错人了；第二，他这个伤，从缝合到出现红肿流脓症状，病菌至少需要8-12小时的潜伏繁殖期，昨晚缝合，到现在根本不可能形成大面积化脓；第三，患者伤口上的黄白色，是工业用的石灰粉和泥浆吧。”沈知微扭头对着雷成，继续道，“故意在病患切口涂抹异物制造感染，敲诈勒索，雷成，你胆子也不小啊。”
大厅里鸦雀无声。
“拍照，”沈知微对着护士吩咐，“调高清监控记录，把担架上的伤口泥浆拍下来，还有病历本扣下，顺便告诉保卫处，直接报警，聚众医闹、故意伤害、敲诈勒索，让他们带着手铐来接人。”
护士应了声，马上拿起手机对准担架拍照。
沈知微松开手，雷成重心不稳，往后跌了几步，他捂着手腕，咬着牙，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瞪着她道：“沈知微……你给老子等着……你在江城跑不掉！”
马上，保卫处的人带着四名民警赶到现场，将雷成及其同伙全部扣押带走。
沈知微从护士台抽了两张湿纸巾，认真地擦干净手，松了口气，两位护士对她表达了感谢，她耳垂微微泛红地说着没事。
下午，日光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漏下一缕白。
沈知微坐在急诊诊室里，面前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高领毛衫，整个人颓废又胆怯地缩成一团。
门外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皮鞋锃亮，在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
“医生，好了没有？”男人隔着帘子催促，“不就是摔了一跤磕破皮了吗？涂点红药水就行了，我们赶时间。”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伸手去解女人羊毛衫的高领。
女人的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抓住领口，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拼命摇头。
沈知微轻声道：“我看看。”
她轻轻拉下女人的衣领，脖颈上，一圈青紫交错的指印清晰可见，甚至还有斑斑淤痕。
再往下，右侧锁骨下方，大片陈旧的黄褐色瘀斑叠着新鲜的红紫色血肿，沈知微冷冽的看向女人，皱眉询问道：“这也是摔的？”
女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垂下头：“这是我……不小心下楼梯……”
沈知微取下听诊器，今天已经够劳神的了，本质上不该管这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患者的私事。
她看了看电脑里的患者信息，沉默几秒，多管闲事道：“你胸口有钝器反复击打的痕迹，是门外那个打的？”
女人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到裤腿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门帘猛地被扯开，西装男人沉着脸走进来，直接伸手去拽女人的胳膊：“走，不看了！这什么破医生，问东问西的！”
女人被扯得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哼。
男人一把甩开门帘，拽着女人摔门而去。
……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停下握住鼠标的手，双手掌心轻轻揉眼，试图缓解些疲惫。
果然，还是不如警察。
她点下下一位患者，继续工作。
半小时后，主任办公室。
秦蔚把一份投诉单扔在沈知微面前，脸色难看得吓人。
“那个男的，是区工商联的，刚才直接把投诉电话打到了院长办公室！”秦蔚揉着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一丝恼怒，“医务科的人刚给我打了三通电话，问你是不是嫌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中毒死的事情还没摘干净，今天早上打了人，下午又把病人家属逼得去投诉医疗干涉家事，你想干嘛？啊？沈知微你告诉我你想干嘛？！”
沈知微笔挺地立在办公室，嘴里说着错了，脸上却没有一丝悔恨。
秦蔚气得站起来，怒声道：“错了？我可没看出来你错了！你这么爱管闲事，当初就不该做医生，就该去做警察！科室要考核，你也要考核！”
沈知微缓缓低头，她本来当初就想做警察的……
秦蔚见沈知微听到考核有所触动，低头的样子像是在认错，疲惫地挥了挥手：“医务科那边我先替你压着，你自己写一份书面情况，交到院办。”
沈知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等等……”秦蔚看着沈知微清瘦的侧脸，无可奈何道，“最近下班注意安全……雷成这帮人在医院周边盘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点关系，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你打了人家，自己注意吧。”
“嗯。”沈知微点点头。
“出去吧。”
走出行政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江城的秋雨带着入骨的湿冷，沈知微急匆匆地回到急诊值班室。
她走到角落的冰箱前，拉开下层抽屉，三号标本盒里，静静躺着半管深红色的全血。
那是罗勇的原生血样。
试管封口处的防拆铅封完好无损。
沈知微仔细看了一眼，把它又放回去落锁。
她坐到椅子上，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纸，A4纸有些皱，上面印着外科清创流程，沈知微伸出食指，指尖在“别用酒精”四个字上缓缓划过，有些粗糙的纸质触感，抵在指腹上，隐隐发烫。
她拉开抽屉，拿出碘伏棉棒，认真地涂抹在自己的手背伤口上。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沈知微丢掉用过的碘伏，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条来自本地的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
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
【雷成进去了。】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行字，呼吸停顿了三秒。
凭雷成在黑白两道的人脉关系，他最多周旋一番就能脱身，没想到这次居然真的进去了。
她垂眸静静的看着这条短信，打字。
【谢谢。】
点击发送。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叮——”
手机在手心里短促的震动了一下，沈知微眉心一跳，她以为对方根本不会回复这种没有任何办案价值的短信。
她拿起手机，漆黑的背景上，出现一个毫无起伏的对话框。
【几点下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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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