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的灯是白的,像是手术台。
沈知微有一瞬的恍惚,她坐下之后看了眼角落的忽闪忽暗的灯,安静地坐下。
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台录音录像设备,指示灯是红的。
墙角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她的位置。
来的路上,她把昨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两遍,哪一分钟做了什么,哪一分钟说了什么,她要确保自己一个字都不会说错,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有人白死。
在这件事上,医生跟警察算的账是同一本。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负责记录,摊开笔录纸,指头一直在纸边摩挲,另一个背靠椅子,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随意地坐着,把一份表格推到桌子中间,推得不快,像是给她留出反应时间。
“沈医生,”谢屿开口,他把桌上那台录音设备转过来,正对着她,“回答问题之前,有两件事。”
沈知微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开口道:“您说。”
“第一件,本次询问依法全程录音录像,”他抬手指了一下设备,“第二件,你对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有拒绝回答的权利。听明白了点头,有疑问现在提。”
沈知微点点头:“明白。”
“那就从那天晚上开始,”谢屿低头看着记录单,“四点零七分,你宣布第六名患者死亡,在这之前你做了什么?”
沈知微道:“抢救,第六名患者入院时已无自主呼吸,我们做了胸外按压、两次肾上腺素、一次除颤。”
“还有呢?”
“留样,六名患者我都采了血、尿、胃内容物,各两份,一份送检验科,一份封存。封存那份按入院顺序编号,一号到六号,封条上两名经手人签名。”
“为什么留两份?”
“……”沈知微抿了抿嘴,还是依法继续说道,“因为死了一个人,还是化学品中毒,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医院的事,医院留一份,另一份是给查案的。”
沈知微垂下眸,她看向自己的指尖,想起那天第六个人说的“涟漪断了”。
她把这句话写下来交出去后,其实就不归她管了。
一个人临死前非要告诉别人的事,多半是有人不想让它被说出来的事。
谢屿继续问道:“编号是谁定的?”
“我,按照入院顺序。”
“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
“……”沈知微轻轻皱眉,淡淡道,“不是什么难事。”
谢屿轻挑了挑眉毛,换了个问题:“四点零五分,六号患者被抬进抢救区;四点零七你宣布死亡,中间两分钟,你做了什么?”
“抢救,”沈知微顿了一下,“然后我给他把外套扣子扣上了。”
“为什么要扣扣子?”
“因为他要走了。”
“这是医嘱?”
“不是,”沈知微垂下眸,“这是该做的,人走了,要体面一点。”
陈默看了她两秒,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笔录一页页往后走,写到第三页的时候,谢屿把那份血样清单推到中间。
“沈医生,这份清单我看了三遍,”他说,“六管封存血,一到六号,标签、封条,双签名,都对得上。”
“嗯,对得上就好。”
“可有一处不对,”谢屿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清单的最后一行,“你自己的手写记录里写的六管,但实际移交的是五管。”
询问室安静了一下。
沈知微没有动,也没有着急开口。
谢屿身子微微向前压迫:“第五管在哪?”
“在我值班室的抽屉里缩着。”
“为什么不交?”
“因为那是六管里最干净的一管,”沈知微抬头望向谢屿,认真道,“罗勇的血,他死前十分钟,我给他推过药、下过管,他的血里会混进我给他的东西,另外五个人是纯中毒,他是中毒加抢救,要拿他的血去对比毒物的话,要先把抢救留下的干扰踢掉。”
“所以你把它单独收起来?”
“对,”沈知微继续道,“留着作对比,等你们检验科的结果出来,两边一碰,就知道他体内的浓度是被救过之后稀释的,还是本来就那么高。”
谢屿把笔在指尖转了半圈,转完扣在桌上,他盯着沈知微,道:“你没跟我提过。”
“我也没问。”
“你留着那一管的时候,知道它会变成证据?”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死在我手上,我得替他留条能说话的,”沈知微顿了一下,继续,“舌头。”
谢屿没接话,他低头,在单子的页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字写完了,他没有把那一页翻给陈默看,而是把纸轻轻压在自己的手肘下面。
笔录记到第五页。
谢屿换了个方向询问:“沈医生,我们做个假设。罗勇体内的化合物,纯度极高,剂量精确,一个人在夜班的分拣间,自己用一支东西,前后不到十分钟,我们倾向于,他是在自尽。”
沈知微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不是。”
“这么快就否了?”
沈知微道:“因为他死得太干净了。”
接着她专业的分析:“含磷类中间体,经呼吸道或者黏膜入体,先出现胆碱能兴奋、出汗、流泪、瞳孔针尖样、分泌物增多。六个病人昨晚入院时全是这个表现,罗勇也有,但他发作太快,从接药到倒下不过五分钟。”
“你刚才说的剂量精准,我同意,可就是精准说明了另一件事:递药的人,事先知道他多重,知道他几点吃饭。”
谢屿没说话,继续盯着她。
沈知微继续道:“不过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
“一个要自尽的人,是不会给医生留话的。”
询问室静下来,陈默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屿把手放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沈医生,你不当警察可惜了。”
“医生也挺好,医生能救人,警察只能事后抓人。”沈知微轻声道。
“也不是不能同时。”
“那是你们的本事,我的本事只在医院。”
“那就问你一个医院里的事,”谢屿继续道,“六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种毒,为什么只有六号死了?”
“因为只有他的毒是算好的,一号到五号的剂量很低,慢慢渗,人难受但是能撑住,六号像是喂进去的,纯度更高,同一种毒,剂量差一个量级,另外他已经47了,肝肾功能都在下坡路,另外五个年纪都在40以下。”
谢屿:“所以你认为投毒的人挑的是他?”
“我只说了一半,我能告诉你的事,那个岗位只有他一个人上,一个人,四个钟头,没有人进来,至于东西为什么给他,那是您的事。”
谢屿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与案子无关的话:“沈医生,你好像很喜欢说数字。”
“数字不容易错。”
“可数字也会骗人,”谢屿说,“谁给的数字,比数字本身重要。”
“那您去查数字是谁给的,我只负责把数字摆到您面前。”
“摆到这儿就够了。”
三点半。
谢屿眼里神色昏暗,问道:“你想要什么?”
沈知微抬头,不解。
“这个案子,你从昨天到今天做了很多,”谢屿说,“报警、留样、封存、上报,一个人顶了整个急诊大厅,你可以提要求,调班、补偿,觉得急诊辛苦的话,调岗。合理的我可以帮忙。”
“……没有。”
“为什么?”
沈知微把手放在膝盖上收拢,指尖不自觉地按着手背的那道伤口,她缓缓开口:“我什么都不要。别让我出事,也别让他白死就行。”
谢屿顺着她的动作望向那道伤口,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问道:“疼不疼?”
屋里倏然安静,陈默笔停住。
谢屿坐在那儿看着她,灯从上面打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干净,不生气,不委屈,茫然地看着他——只有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沈知微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她下意识收回手,道:“不疼,就是有点累。”
沈知微突然觉得那道伤口有点烫,她收回看向谢屿的视线,其实她也有问题。
她想问问:这十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但是太越界了。
“签字吧。”谢屿像是没问过那句话一样,陈默把笔录递到沈知微面前。
一共七页,沈知微签得很快,每一页都签在同一行,一笔一划。
谢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两秒。
“每页单独签,签完按手印。”
“好的。”
七页签完,她把手收回去:“还有事吗?”
“没了。”
陈默站起身送沈知微出去。
走廊灯比屋里亮,外面又在落雨。
询问室只剩下谢屿一个。
录音设备还在转,他伸手关掉开关,红点灭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他把七页笔录收起来,一页一页对准了角,收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页脚。
那页下面是空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很小的字,写完,把那页翻过去,压在其他六页底下。
他写的是两句他不打算再看第二遍的话。第一句是三年前的一个时间,第二句是一个名字,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写的是什么,陈默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
谢屿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它在抖,比昨天抖得厉害一点。
他把它插回兜里。
晚上八点,急诊科值班室。
沈知微刚换好衣服,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纸袋。
“门口一个警察,说是给沈医生的。”
“谁?”
“不知道,放下就走了。”
沈知微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小瓶碘伏、一包无菌棉签、一叠纱布、一盒创可贴,最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
打印纸上印着外科清创流程,A4 一页,条条框框,正式得像一份文件。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手背那道口子,别用酒精。
纸上的字很潦草,写的人手不稳,笔画末尾有点飘——沈知微看了两遍,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她拿起手机,调出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白天那条“明天下午两点,市局办案区”的短信还停在对话框最上面。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遍:谢谢。
又删了。
第三次,她把输入框点开,指尖停着,停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最后她一个字也没发。
她把那张打印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然后起身,接过护士递来的一个新留观的病人,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
窗外雨还没停。
沈知微一边写医嘱,一边听见走廊里有人提起“七组”两个字,笔尖在病历上顿了一下,又接下去写。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玻璃上,是雨。
雨里,是一个人走进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