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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询问室的灯是白的,像是手术台。

沈知微有一瞬的恍惚,她坐下之后看了眼角落的忽闪忽暗的灯,安静地坐下。

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台录音录像设备,指示灯是红的。

墙角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她的位置。

来的路上,她把昨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两遍,哪一分钟做了什么,哪一分钟说了什么,她要确保自己一个字都不会说错,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有人白死。

在这件事上,医生跟警察算的账是同一本。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负责记录,摊开笔录纸,指头一直在纸边摩挲,另一个背靠椅子,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随意地坐着,把一份表格推到桌子中间,推得不快,像是给她留出反应时间。

“沈医生,”谢屿开口,他把桌上那台录音设备转过来,正对着她,“回答问题之前,有两件事。”

沈知微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开口道:“您说。”

“第一件,本次询问依法全程录音录像,”他抬手指了一下设备,“第二件,你对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有拒绝回答的权利。听明白了点头,有疑问现在提。”

沈知微点点头:“明白。”

“那就从那天晚上开始,”谢屿低头看着记录单,“四点零七分,你宣布第六名患者死亡,在这之前你做了什么?”

沈知微道:“抢救,第六名患者入院时已无自主呼吸,我们做了胸外按压、两次肾上腺素、一次除颤。”

“还有呢?”

“留样,六名患者我都采了血、尿、胃内容物,各两份,一份送检验科,一份封存。封存那份按入院顺序编号,一号到六号,封条上两名经手人签名。”

“为什么留两份?”

“……”沈知微抿了抿嘴,还是依法继续说道,“因为死了一个人,还是化学品中毒,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医院的事,医院留一份,另一份是给查案的。”

沈知微垂下眸,她看向自己的指尖,想起那天第六个人说的“涟漪断了”。

她把这句话写下来交出去后,其实就不归她管了。

一个人临死前非要告诉别人的事,多半是有人不想让它被说出来的事。

谢屿继续问道:“编号是谁定的?”

“我,按照入院顺序。”

“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

“……”沈知微轻轻皱眉,淡淡道,“不是什么难事。”

谢屿轻挑了挑眉毛,换了个问题:“四点零五分,六号患者被抬进抢救区;四点零七你宣布死亡,中间两分钟,你做了什么?”

“抢救,”沈知微顿了一下,“然后我给他把外套扣子扣上了。”

“为什么要扣扣子?”

“因为他要走了。”

“这是医嘱?”

“不是,”沈知微垂下眸,“这是该做的,人走了,要体面一点。”

陈默看了她两秒,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笔录一页页往后走,写到第三页的时候,谢屿把那份血样清单推到中间。

“沈医生,这份清单我看了三遍,”他说,“六管封存血,一到六号,标签、封条,双签名,都对得上。”

“嗯,对得上就好。”

“可有一处不对,”谢屿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清单的最后一行,“你自己的手写记录里写的六管,但实际移交的是五管。”

询问室安静了一下。

沈知微没有动,也没有着急开口。

谢屿身子微微向前压迫:“第五管在哪?”

“在我值班室的抽屉里缩着。”

“为什么不交?”

“因为那是六管里最干净的一管,”沈知微抬头望向谢屿,认真道,“罗勇的血,他死前十分钟,我给他推过药、下过管,他的血里会混进我给他的东西,另外五个人是纯中毒,他是中毒加抢救,要拿他的血去对比毒物的话,要先把抢救留下的干扰踢掉。”

“所以你把它单独收起来?”

“对,”沈知微继续道,“留着作对比,等你们检验科的结果出来,两边一碰,就知道他体内的浓度是被救过之后稀释的,还是本来就那么高。”

谢屿把笔在指尖转了半圈,转完扣在桌上,他盯着沈知微,道:“你没跟我提过。”

“我也没问。”

“你留着那一管的时候,知道它会变成证据?”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死在我手上,我得替他留条能说话的,”沈知微顿了一下,继续,“舌头。”

谢屿没接话,他低头,在单子的页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字写完了,他没有把那一页翻给陈默看,而是把纸轻轻压在自己的手肘下面。

笔录记到第五页。

谢屿换了个方向询问:“沈医生,我们做个假设。罗勇体内的化合物,纯度极高,剂量精确,一个人在夜班的分拣间,自己用一支东西,前后不到十分钟,我们倾向于,他是在自尽。”

沈知微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不是。”

“这么快就否了?”

沈知微道:“因为他死得太干净了。”

接着她专业的分析:“含磷类中间体,经呼吸道或者黏膜入体,先出现胆碱能兴奋、出汗、流泪、瞳孔针尖样、分泌物增多。六个病人昨晚入院时全是这个表现,罗勇也有,但他发作太快,从接药到倒下不过五分钟。”

“你刚才说的剂量精准,我同意,可就是精准说明了另一件事:递药的人,事先知道他多重,知道他几点吃饭。”

谢屿没说话,继续盯着她。

沈知微继续道:“不过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

“一个要自尽的人,是不会给医生留话的。”

询问室静下来,陈默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屿把手放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沈医生,你不当警察可惜了。”

“医生也挺好,医生能救人,警察只能事后抓人。”沈知微轻声道。

“也不是不能同时。”

“那是你们的本事,我的本事只在医院。”

“那就问你一个医院里的事,”谢屿继续道,“六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种毒,为什么只有六号死了?”

“因为只有他的毒是算好的,一号到五号的剂量很低,慢慢渗,人难受但是能撑住,六号像是喂进去的,纯度更高,同一种毒,剂量差一个量级,另外他已经47了,肝肾功能都在下坡路,另外五个年纪都在40以下。”

谢屿:“所以你认为投毒的人挑的是他?”

“我只说了一半,我能告诉你的事,那个岗位只有他一个人上,一个人,四个钟头,没有人进来,至于东西为什么给他,那是您的事。”

谢屿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与案子无关的话:“沈医生,你好像很喜欢说数字。”

“数字不容易错。”

“可数字也会骗人,”谢屿说,“谁给的数字,比数字本身重要。”

“那您去查数字是谁给的,我只负责把数字摆到您面前。”

“摆到这儿就够了。”

三点半。

谢屿眼里神色昏暗,问道:“你想要什么?”

沈知微抬头,不解。

“这个案子,你从昨天到今天做了很多,”谢屿说,“报警、留样、封存、上报,一个人顶了整个急诊大厅,你可以提要求,调班、补偿,觉得急诊辛苦的话,调岗。合理的我可以帮忙。”

“……没有。”

“为什么?”

沈知微把手放在膝盖上收拢,指尖不自觉地按着手背的那道伤口,她缓缓开口:“我什么都不要。别让我出事,也别让他白死就行。”

谢屿顺着她的动作望向那道伤口,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问道:“疼不疼?”

屋里倏然安静,陈默笔停住。

谢屿坐在那儿看着她,灯从上面打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干净,不生气,不委屈,茫然地看着他——只有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沈知微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她下意识收回手,道:“不疼,就是有点累。”

沈知微突然觉得那道伤口有点烫,她收回看向谢屿的视线,其实她也有问题。

她想问问:这十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但是太越界了。

“签字吧。”谢屿像是没问过那句话一样,陈默把笔录递到沈知微面前。

一共七页,沈知微签得很快,每一页都签在同一行,一笔一划。

谢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两秒。

“每页单独签,签完按手印。”

“好的。”

七页签完,她把手收回去:“还有事吗?”

“没了。”

陈默站起身送沈知微出去。

走廊灯比屋里亮,外面又在落雨。

询问室只剩下谢屿一个。

录音设备还在转,他伸手关掉开关,红点灭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他把七页笔录收起来,一页一页对准了角,收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页脚。

那页下面是空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很小的字,写完,把那页翻过去,压在其他六页底下。

他写的是两句他不打算再看第二遍的话。第一句是三年前的一个时间,第二句是一个名字,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写的是什么,陈默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

谢屿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它在抖,比昨天抖得厉害一点。

他把它插回兜里。

晚上八点,急诊科值班室。

沈知微刚换好衣服,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纸袋。

“门口一个警察,说是给沈医生的。”

“谁?”

“不知道,放下就走了。”

沈知微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小瓶碘伏、一包无菌棉签、一叠纱布、一盒创可贴,最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

打印纸上印着外科清创流程,A4 一页,条条框框,正式得像一份文件。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手背那道口子,别用酒精。

纸上的字很潦草,写的人手不稳,笔画末尾有点飘——沈知微看了两遍,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她拿起手机,调出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白天那条“明天下午两点,市局办案区”的短信还停在对话框最上面。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遍:谢谢。

又删了。

第三次,她把输入框点开,指尖停着,停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最后她一个字也没发。

她把那张打印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然后起身,接过护士递来的一个新留观的病人,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

窗外雨还没停。

沈知微一边写医嘱,一边听见走廊里有人提起“七组”两个字,笔尖在病历上顿了一下,又接下去写。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玻璃上,是雨。

雨里,是一个人走进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