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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早上8:00,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屋里开着灯,窗户关着,白板上还留着一层没擦干的旧字迹,是上个月另一个案子的。

七个人围着长桌坐着,桌上摊着昨晚的现场材料——照片、勘验记录、几帧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摆了半张桌子。

谢屿站在白板前,把一张照片贴上去。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散着,随便往那一站,他一开口,一屋子人停下来手里的笔。

“死者,罗勇,四十七岁。”他继续道,“昨夜四点零七分,在江城市人民医院急诊宣布死亡,送医之前两个小时,他一个人在城南物流点值夜班。”

谢屿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下面的一行字。

“问题在这儿,他体内的化合物是含磷类中间体,工业级,纯度很高,这种东西市面上买不到——得有资质、有设备、有渠道,才弄得出这么纯的。”

“他哪儿来的?”技侦问。

“不知道,”谢屿继续道,“但有人知道。”

他把第二张照片贴上去——监控截图,一个人坐在分拣间的地上,另一个,手里递着些什么。

“案发前他下班没走,一个人留在分拣间,监控拍到他跟一个人接头,那人递给他一支东西,他当场就用了,全程没争执,没拉扯,没喊人。”

“熟人,”陈默记录着,头也不抬,笔在指尖绕了半圈才落下去,“他认识递东西的人。”

“对,”谢屿说,“他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还是接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技侦问。

“因为递东西的人,是他信的人。”谢屿解释。

周砚清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他是分管副支队长,五十出头,鬓角白了,眼皮总耷拉着,看人得抬一下下巴才能看见正脸,他缓缓说:“三年前【涟漪行动】的排查表,十二个编号。一号三年前就死了,定性为意外;四号前年出了车祸;五号去年在外地落网,人还在看守所关着,现在六号死在急诊室。”

如果说一次两次是巧合,但第四次了,就发生在这两年。他抬起眼,像是宣判道:“有人在按编号往下点。”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下去,大家的神经一下紧绷。

谢屿在脑海里把那十二个编号过了一遍。三号做药材批发的,去年搬去外地,人找不到了;四号,开诊所的,前年出了车祸;七号、八号、九号、十号,收网之后陆续断过线,每一条断得都很干净。

五号人在看守所,六号昨天夜里死在急诊室。

“三年前那份排查表,一共三份原件。”周砚清说,“你手里一份,支队卷里一份,还有一份,结案的时候封存归档。”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张名单泄露了。”周砚清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谢屿,线断了,三年前的线,昨天夜里断在急诊室。”

谢屿没有接话,他把笔帽扣上,下颌绷了一下,他知道周砚清在说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个晚上,从他指缝里漏出去的,不止一人。

周砚清停了一下,换了个问法:“六号昨天晚上接触过谁?”

陈默翻材料:“接诊的是急诊科值班主治,沈知微。留样、封存、上报,都是她做的,六名患者她全部做了双份留样,一份进医院,一份封存。她也是全场唯一跟死者有过身体接触的人——死者死前抓过她的衣服。”

“她说了什么?”

陈默回忆了一下,摇头道:“什么都没多说,就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我们,一个给公共卫生,报的是同一件事。”

周砚清抬起下巴,慢悠悠地挑了挑眉。

人往外走,周砚清留在最后,把门带上。

“谢屿,”他站在门边,声音不高,“三年前那张表,你看过多少遍。”

“数不清。”

“再数一遍也没用,名单是活的,三份原件,三个地方,三个人经手,你要查就得从这三个人查起。”

谢屿坐在会议室主位,低头看着手上的材料,眉头拧紧开口道:“那就查。”

“查之前,你先想清楚一件事,这份表,到过谁手里,谁就可能是那条漏水的缝,里头要有你,你也得查。”

周砚清说完就关门走了。

谢屿走到窗前,外面的街被泡得发白,行人举着伞,一小团一小团地挪动。

——把她的档案调来。

他发给陈默。

档案中午送到,谢屿一页页翻过去。

医学院,规培,急诊轮转,主治;夜班数每年都在科里最高一档;奖状、表彰、论文,附件夹了厚厚一沓。

翻到家庭情况那一栏,他的手指停住。

父亲:沈建国(已故)。

他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这个名字他知道——在很多年前的一份旧材料上,签名那一栏,看过材料的人未必记得内容,但会记得名字,他没往下想,也不能往下想。

谢屿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谢队?”

“没事。”谢屿把档案合上,“通知她来一趟,做个正式询问,你跟我去。”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谢屿垂眸。

陈默应了一声,出去了。

下午,谢屿去了档案室。

三年前那份排查表,原件一共三份。

一份在他办公室的铁柜里;一份在支队卷宗;还有一份,结案的时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装进牛皮纸袋,封了戳。

他让管理员把第三份调出来,牛皮纸袋是完整的,封戳都没动过。

谢屿隔着袋子看了很久,没有拆。

他也没有权利拆——封存归档的物证要启封,得有手续,得有理由,他今天两手空空。

三份原件:一份在他柜子里,一份装在支队的卷里,最后一份,在这个没拆的袋子里。

三份里只有这一份是“死”的,三年来谁也没动过它,可恰恰是它,从来没留下过一条借出记录。

谢屿把袋子还给管理员,在流转单上签了名,他低头问道:“这个袋子,三年来谁借出过?”

“没有记录。”记录员说。

谢屿放下笔,淡淡道:“那就更应该有一条记录。”

下午两点,江城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交班的时候,沈知微要了一份昨晚六名患者的全部检验回报。

她没回值班室,站在护士台后面,把六张单子按入院顺序铺开。

血常规、生化、胆碱酯酶、血气。

她把每一张的时间栏圈出来,往上报。

第一个的时间点,下午四点十分;第二个,四点二十五;第三个,四点四十;第四个……五个人的中毒时间窗,能重合的只有一个下午:四点十分到五点十分。

第六个人,罗勇。他不是那天下午中的毒,他是当晚八点以后,一个人在分拣间里中的毒。

沈知微找了一张废处方纸,在背面画了一条横线,把六个时间点一个一个标上去,又标了两条竖线——一条是他值夜班的时间,一条是物流点的换班时间。

两点之间,隔着四个小时。

她把这张纸折好,夹进值班记录本。

沈知微想起今早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说他姐姐昨晚也在三号仓上班,一直不接电话,留了一串手机号给她。

她拿出手机拨了两遍,无人接听。

一个值夜班的人,白天不接电话,很正常。

沈知微打开医院的登记系统,翻到昨天急诊那一栏,他姐姐叫周雪,不是她的病人,分在另一个组。

她把系统里的号码和纸条上的号码对了一遍,对的上。

沈知微把那一页截图存好。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案子里被人一个一个数下去的名字,是从一份名单上来的,而名单之外,第一个被数漏的人,就是周雪。

她手机里的这张截图,是这个人在世上被人记着的,唯一一处。

“沈医生,你还不走?”护士探头。

“走。”

沈知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纸从本子里抽出,夹进了病历夹最底层。

晚上七点,医院北边那条街的老小区。

楼道灯是声控的,拍两下才亮,亮的时候是黄的。

沈知微拍了两下,走到第四层,开门。

弟弟沈知舟坐在桌边做题,头也不抬:“姐。”

他理了个短头发,耳根露在外面,这周回来看复查,在她这儿住两天。

沈知微放下包,询问道:“药吃了没?”

“吃了。”

沈知微把带来的两份盒饭放桌上,去阳台收了衣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水杯边上多了一张纸。

是弟弟的缴费单,他大概是想扔,又没舍得。

860元。

沈知微看了两秒把单子取下来,沈知舟见状,停笔,耳朵红着说:“这个月的我自己交,接了个线上答疑的活。”

“先把身体养好,”沈知微道,“钱的事情不用你管。”

“姐。”

“吃饭。”

沈知舟听闻拿起筷子,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知微在厨房洗碗,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安晓,她的室友兼闺蜜,今晚也在科里上夜班。

“你到家了?”安晓的声音有点哑,“我出来透口气,顺便问你一句。”

“刚到。”

“急诊那六个,走了一个?”

“嗯,另外五个稳住了。”

“报警了?”

“报了。”

“……惹上麻烦了?”

“还不知道。”

安晓静了两秒,她知道沈知微说话越短,心里越是堵着东西,她没再追问,安慰了两句就挂了。

沈知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手背那道口子还在,碰到水有点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忘了处理它。

当晚九点半,科室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

“沈医生,三床那个学生,缝完了,但突然说不治了,要拔针。”

“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沈知微站在三床边上。

三床是个男孩,十**岁,左手腕缠着纱布,右手正伸过去够输液管的调节器。

沈知微走过去,把他的手按住,没用力。

“你按一下自己的脉。”她说。

男孩没动。

“按一下。”她说,“数六十下,慢慢数。”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僵了几秒,指尖很慢地贴到了自己腕子上。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表,轻声道:“数完了吗。”

“……六十。”

“三十四秒。”沈知微说,“一百零几。你数得挺准,还能一个数一个数数清楚,说明还没到数不清的那一步。”

这个方法不是她从书上看来的,二十岁那年,她在宿舍的床上也这样按过自己的腕子,一个数一个数地数,数到手酸,也就睡着了。

沈知微不知道对面这个孩子,明天会做什么选择。

她只知道,今晚得先让他把这六十下数完。

沈知微松开手,直起腰,安慰道:“你今晚想做的那些事,一件也做不成,你不是不想活,你是不知道往后怎么活——这两件事不一样。”

“针我让护士重新固定,”她转身往外走,“你要是再拔一次,我按流程报自伤,走精神科会诊,你自己选。”

走到门口,她听见背后很小的一声抽气。

回到值班室,沈知微在记录本上写了三行字,把时间对到分钟。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父亲走了一年,她把志愿表上所有跟警校有关的选项全划掉了,然后填了临床医学。

她把笔盖上。

深夜十一点,市局三楼。

灯只开了一盏,照着桌面一圈。

谢屿把那本三年前的卷宗摊开,一页页地看,看到那份排查表的时候,停住了。

十二个编号,第一号的名字被划掉过,三年前划的。第六号,是昨天夜里的事。

他的手指在表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表格末尾那枚尘封的印章。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

那年冬天谢屿主导一场收网,代号【涟漪】。

前面谈了七个月,线一直被吊着,只等最后一网。

收网前四小时,他收到一条消息,很短。

他看完后一秒就下令提前动手。

那一秒里他赌的是: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全部按住。

他赌输了。

后来谢屿才知道,就那一秒的提前,把搭档的位置暴露了。

这句话他后来跟自己说过一万遍。如果他那天多等一小时;如果他先把那条消息核一次;如果他把时间往后压一天。

一万遍里,没有一遍能改结果。

小满,二十二岁,第一次出外勤,是他带的人。

捞上来是三天以后,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雨一直下,下得人心里发霉。

那天夜里他站在江边一直到天亮,是师父硬把他从那块石头上拉走。

师父只说了一句:“谢屿,你要记住,你手底下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在你的判断里过日子的。”

师父三年前也走了,比小满晚,没晚多少。

那之后,谢屿睡觉必须留一盏灯,水声一大,他就想起那天江上的声音。

谢屿把卷宗合上,伸手去拿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是那天急诊科的值班专线。

陈默白天报给他,他随手存下的。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白色身影,眉宇之间莫名有种熟悉感,清冷的气质就像雨后一股清风席卷了他满身。

谢屿手指无意识点下拨号键,呼吸绵长,响到第二声,他把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把他的手也照暗。

他重新点亮屏幕,点开另一份东西。

是沈知微的人事档案,照片上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后头,满脸青涩,眉头很轻地皱着,像在听什么人说话。

谢屿盯着那个眉头,昨天他见过,在夜里,她听那个工人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谢屿把那一页放大看了会儿,屋里的灯照着屏幕上那张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下颌处绷了一下。

然后按灭了屏幕。

窗外雨还在下,他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