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07,沈知微在死亡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和她签单子一模一样的笔迹——不潦草,不拖尾,最后的一顿收得干净利索。
三个小时前,雨还在下。
这雨从周一下到周三,连绵不绝。
江城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的顶灯白得发青,每个人脸上的血色都刮掉一层。
瓷砖上一路水印,亮到走廊尽头,尽头那扇消防门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把墙上的排班表吹得哗哗响。
沈知微疲惫地靠在护士台边上,这已经是她在岗的第三十一个小时,连着转的第四个夜班。
手边是一只不锈钢保温杯,角角落落磕了两个坑,早上灌的白开水,早就凉透了。
“沈医生——”
小护士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大厅那边瞟:“分诊台那边吵起来了!”
沈知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敞着两个扣子,一手扶着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另一只手指着分诊台的护士:“二十七号?我妈排到二十几号?她疼得都直不起腰了!你看不到啊?”
分诊台护士脸上急切又紧张,很明显招架不住这种场景,她声音发紧:“你母亲登记的是腹痛……按照分诊标准就是在第四类……”
“腹痛不是病?!”
“先生,请你……”
沈知微走过去,她看了眼那位老太太,脸色发灰,额上一层薄薄的细汗,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下面的那一片,嘴唇发暗。
沈知微把她的手从那个位置轻轻挪开,看了一眼,又捏了捏她的指尖——手背潮,指尖凉。
沈知微皱了皱眉,低头询问道:“老人家,哪儿不舒服?”
“就……胃,”老太太说话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晚上睡觉就开始疼,烧得慌……”
“疼多久了?”
“三四个钟头了。”
沈知微直起身,抬头看了眼分诊台上的钟,拿出手电,掀开老太太的眼皮照了一下。
“护士,”她收起手电,帮忙搀扶着老太太,冷静地声音拔高了几度,“二十七号改一级,进抢救室。”
分诊台护士怔住:“啊——”
“她不是胃疼。”沈知微快速下结论,“大概率是心梗,快安排。”
旁边的男人一下愤怒地涨红了脸,指着分诊台的护士:“你们故意……”
“不是故意的!”沈知微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打断了他的话,“你有告诉护士疼了三四个钟头吗?你只说你妈胃疼要插队!”
男人想反驳些什么,张开口却说不出话,一脸担忧看着老太太。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知微说,“要么退到黄线外等,抢救室一开门护士就会叫你;要么我们继续站在这,耽误你妈。”
男人马上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马上被安排上床推进抢救室。
玻璃门外,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还是两辆。
不一会儿,车推进来六个人。
第一个还能自己扶着担架坐起来,只是干呕,第二个开始就是抬进来的,脸上一层细汗,嘴唇发乌,瞳孔散大,对光几乎没有反应。
沈知微马上大步上前,掀开第一个人的眼睑看了一眼,又翻过他的手腕。
“六个人都是同一个地方送来的?”
“城南的一个物流点。”跟车的医生说,“晚饭吃的盒饭,一个厨房。”
“出汗、流泪、瞳孔针尖、心率低,”沈知微直起腰皱眉道,“更像是化学品中毒,不像吃坏肚子。”
跟车医生怔了一下。
沈知微语速极快:“六个全部进抢救室,两路静脉,先给阿托品,通知检验科加急做胆碱酯酶;通知药房备解毒剂,按最高量备,碰过呕吐物的地方全部按接触性污染处理,戴双层手套!”
“沈医生,家属那边——”
“家属拦在外面,”沈知微边走边说,“告诉他们人在抢救,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抢救室的灯全亮了。
第三个人开始抽搐,沈知微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去掰他的下颌。
“吸痰,喉头分泌物太多,气道要保不住。”
第五个是个女的,穿物流点的蓝布工装,进门的时候人还醒着。
她抓住沈知微的白大褂下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医生……我们那个仓是不是有毒……”
沈知微俯身安抚:“你先别说话,跟着我呼吸。”
她按住那女人的手腕,数了几秒脉搏,很细。她把手收回来,转头对护士说:“这个人留取血、尿、胃内容物,各两份。一份送检,一份封存。”
“两份?”
“对,”沈知微点头,“一份医院,一份送公安。分装、编号、贴签、封条、双人签字,一样都不能少,谁经手谁签名,签完把单子给我。”
护士愣了一下,马上跑开去干活。
第六个人是最后一个推进来的。
男人,四十多岁,瘦,工装外套还没脱。
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自主呼吸,脸是灰的,嘴唇发绀,瞳孔缩到不能再缩。
沈知微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大概率捞不回来了。
那人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抓。
他的手指攥住她白大褂的下摆,攥得很紧,眼睛没有睁开,喉咙里发出一串漏气一样的声音。
沈知微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告诉……”
“什么?”
“告诉……谢队……”那个声音断成一截一截,“涟漪……断了。”
沈知微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攥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监护仪上那条线,平了。
沈知微没有犹豫,她马上上手。胸外按压,两分钟一轮,换人,继续,肾上腺素推了一次,又一次,除颤,除了一次。
监护仪上那条线抖了一下,又平下去。
“沈医生……”
“再来两分钟。”
两分钟过去,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监护仪,把手上的手套脱下来,扔进黄桶。
“记录死亡时间,”她说,“四点零七分。”
抢救区安静下来,只剩呼吸机的泵气声。
沈知微伸手替那个人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完成好后,她转头对着护士说:“这个人身上东西不许动。不许擦洗,不许换衣,不许拔他身上任何一根管,呕吐物、指甲缝、衣袖,全部原样保留,等公安来提取。”
“通知保卫处,六个人的随身物品单独封存。”
“通知医务科,我现在上报。”
沈知微走到最近的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两个号。
一个打给公共卫生应急,一个打给公安。
两个电话报的是同一件事——城南某物流点疑似群体性化学品中毒,急诊接诊六人,一人死亡,请求检验与现场取样。
她报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又是这样的雨。
那只手,那身湿透的警服,那句“手别抖,呼吸,拍三下”
十五年了,一到下雨天就回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是后来父亲翻了旧警情记录,才告诉她的。
父亲说,哦,救你那个小警察啊,姓谢。
谢屿。
十五年前她十三岁,那辆车冲进水塘的时候,暴雨下到第三天,头一个赶到的是个刚入警的年轻民警,警服还没穿合身,他砸开车窗,把她从水里拎出来。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把她放在泥地上,跪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说:手别抖,呼吸,拍三下。
——而那个时候,带队的民警,是她的父亲。
凌晨4:40,警车到了。
最先下来的两个人穿着便装,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后面跟着提勘验箱的,箱子上贴着大大小小的标签。
走廊的灯比刚才亮了一层,有人登记,有人整理病历,有人去保卫处调监控。
沈知微站在抢救区门口,把手上那份留样清单递过去。
“六个人的血、尿、胃内容物,双份,一份在检验科,一份封存。”她说,“封存那部分没动过,封条完整,这是经手人签名。”
接单子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沈知微,急诊科,今天的值班主治。”
那人把单子转给身后的人。
后面的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进门以后一直没说话,走在最后面,走得不快。
他先弯下腰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站起来去看监护记录、抢救记录、病历首页,他一页页翻,翻得很慢,他把病历合上放回原处。
“病历封存,”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血样、监控、值班记录,一样不留,走程序。”
“是。”
他侧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沈知微,急诊科,主治医师——然后又往下扫了半寸,落在她左手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口子。
抢救的时候蹭在推车的金属棱角上,划开一条两厘米长的浅口,血珠凝住了,她自己都没顾上。
他看了不到一秒,把视线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门上。
“陈默。”他说,“消毒的东西拿一份过来。”
“啊?”
“现在。”
楼道拐角,消防门后头。
提勘验箱的年轻人追上来,压低声音:“谢队,六个人的送检申请我递了,加急,检验科说胆碱酯酶最快明天中午出。”
谢屿没回头,看着窗外,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只手有一点很轻的抖,从三年前起就有,天冷的时候更明显,他把它插回兜里。
“告诉七组,”他说,“今晚开始,涉及这个物流点的走访,两个人一组。”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转告急诊科值班医生,让她把今晚所有原始记录留好,别誊抄,别整理。”
“是说那位沈医生吧?”
谢屿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雨,过了两秒。
“外面雨还没停。”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知微站在抢救区门口,灯从上面打下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比十五年前成熟了点,也瘦了点,眉眼之间那点少年气被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很硬、很安静的锋利。
是他。
谢屿走到玻璃门前,他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沈医生。”
沈知微手指蜷了一下。
他继续道:“今晚别加班了。”
门开了,风裹着雨灌进来,他走进雨里,肩膀上那点白很快被浇透,车灯亮起来,转了个弯走了。
凌晨五点,雨还在下。
沈知微回到护士站,把那张留样清单的存根夹进文件夹,她的手指停在纸边上,留了一会儿。
她走到窗边,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路灯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谢屿。”
她下意识轻轻念了一声,眼底压抑不住的眷恋。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念出声,隔着一层玻璃,雨下得很密,她把冰凉的手收回来。
抢救区里,第六名患者还在那里躺着,外套的扣子被扣得端端正正。
那半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告诉谢队,涟漪断了。
她写下来了,写成一行字,交出去了。
那行字,现在在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