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急诊侧门,沈知微交完大夜班的最后一张单子,换下白大褂。
心里庆幸没告诉谢屿自己明确下班时间,只模棱两可地回了个【还早】。
她不知道谢屿想干嘛,也确实不确定几点下班。
沈知微没走正门,正门外有两台垃圾车正在作业,她走的北侧小巷,直通员工宿舍。
巷子长两百米,两边全是上了年纪的红砖高墙,墙角堆着几只垃圾桶,雨水顺着裸露在外面的旧水管往下砸,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水渍。
沈知微撑开黑伞,不动声色地将伞往下压了压,走出一段路后,不自觉微微加快了步伐。
身后有人,沉重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人。
沈知微试图想把身后的人归为同行的路人,但这条巷子太过偏僻,身后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步伐也透露出太过明显的意图。
她没有回头,她轻轻呼吸着,平复着心情,左手撑着伞柄,右手自然地滑进风衣右侧口袋。
庆幸,口袋里装着一支她平时写病历随身带着的圆珠笔,她现在身上的武器只有这个。
沈知微紧紧捏住那只圆珠笔,只要顺着手腕筋膜狠狠扎下去,剧痛瞬间能废掉一个成年男人的抓握力。
她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处丁字路口,转过去五十米,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有监控。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乱了,猛然提速,脚底碾过积水的声音直接在沈知微耳边炸开。
五米。
三米。
沈知微身形一闪,骤然收步,雨伞向后横扫,挡住对方视线的瞬间,右手握着那支圆珠笔顺势自上而下刺出。
“臭娘们还敢动手!”一只裹着脏手套的大手一把拍开伞面,另一只手赫然攥着一截钢筋,冲着沈知微的肩膀狠狠扎下来!
风声、雨声,仿佛在她耳边慢动作的流动。
沈知微身形下沉,目光冷若冰霜,指尖的圆珠笔尖对准男人的手腕内侧,正要全力刺下去——
两道雪白的光柱,如同穿过所有人身体一般,暴烈地刺穿了整条小巷!
强光近乎野蛮地砸在三个人身上。
伴随着引擎低沉的咆哮,一辆黑色越野车几乎贴着两侧的红砖墙硬挤了进来。
“艹!”手持钢筋的男人被近乎爆闪刺得看不清,下意识用手臂挡住视线。
车门“砰”地一声被暴力踹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跨了下来,黑色夹克带起了一股冷厉的风。
男人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他一步切入沈知微与钢筋之间,右手横空探出,反扣住那男人的手腕往外狠狠一折!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节错位声在窄巷里炸开,紧接着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叫,那节钢筋砸进积水里。
谢屿抬起右脚,一记干脆利落的蹬踹,直接把一个快两百斤的壮汉踹得飞出去三米远,重重摔到水坑里。
另一个混混吓得两腿发软,刚想转身往巷子口跑,谢屿已经单手从腰后抽出了黑色皮夹。
警官证在炽烈的大灯下展开,金色警徽发射出刺目的光芒。
“市局刑侦支队,”谢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语气很平,却自带一股严肃,“雷成的案子,经侦和缉毒正在并线拉网。你们两个身上挂着寻衅滋事的案底,今晚跟踪市局的案管证人,回去告诉剩下没落网的,谁还想进去给雷成端洗脚盆,明晚继续在急诊科门口蹲着。”
两个人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色深处。
小巷里再次安静下来,雨丝斜斜穿过光柱,发动机的声音还在低沉地怒吼着。
谢屿转过身来,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得宽阔,且压迫。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来,扫过沈知微惨白的面容、紧绷的身躯,最后停在她手里紧握的那支笔上。
“这玩意?”谢屿单手插回夹克口袋,轻笑道,“沈医生,你准备就拿这个给他们戳死?”
沈知微松开紧绷的指关节,将圆珠笔顺势收回口袋,没有否认,抬头道:“多谢谢队。”
她没有告诉谢屿自己的下班时间,谢屿出现在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为了保护证人安全,于情于理自己都该谢谢。
谢屿短促地笑了一声,捡起落在一旁的黑伞撑在两人之间:“上车,送你回去。”
沈知微愣在原地,开口道:“谢队,我家就在前面五百米,路口有监控,他们应该——”
“沈知微,”谢屿连名带姓的打断了她,“雷成手底下的人不是你在急诊室一句话就能吓退的病人家属,他们今晚敢带钢筋,明晚就敢带电棍。”
他朝着沈知微走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住,强势的命令道:“从今天起,你的上下班归市局管,我接你。”
“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沈知微轻轻抿了抿嘴角,妥协似的跟着谢屿坐上车,车门被谢屿从外面重重关上。
车厢瞬间将外面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坐谢屿的车,车厢内没有熏香,味道像经年累月被浸泡在烟草里一样。
好臭。
沈知微默默环视了一圈,中控扶手台上扔了半盒软中华,倒是没什么女性的东西。
谢屿绕开车头,拉开驾驶室的门跨了进来,他把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降下来一寸,冷风灌进来,沈知微闻着味道好受了点。
沈知微低着头,伸手去拉座位旁边的安全带,那根肩带像是卡住了,拉了两次都没拉出来。
正当沈知微尝试第三次,身侧的光影突然暗了下去。
谢屿突然俯身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座椅之间,极近的距离,沈知微的脊背瞬间僵硬,整个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能闻到谢屿下颌处的须后水味,看到他左侧眉骨上那道细细短短的旧疤,随着他的动作,他右手虎口处那团深褐色的硬块凸显出来,沈知微抿紧了嘴,这种深度的创伤,必定伴随着神经的不可逆受损。
难怪。
“咔哒。”谢屿精准扣入锁扣。
他没有立即退回去,指尖还按在锁扣上,视线随着安全带斜拉的方向微微往上抬,落在沈知微洁白的锁骨上,声音淡淡道:“沈医生,你衬衫第二颗扣子不见了,下次记得外套穿整齐。”
沈知微耳垂一下红透了。
这个人……
怎么这样。
她略带慌忙地把风衣第一个扣子都扣上,才回了个“哦”。
白天事情太多,第二颗扣子确实崩掉了线,一直没时间去缝。
谢屿看着她的耳垂,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撤回身子,坐回驾驶位。
黑色越野车启动,平稳地划出了巷口。
车里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沉默。
“谢队,”沈知微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与清冷,“雷成带人堵我,是因为……中毒的事?”
谢屿单手打着方向盘,食指敲了敲方向盘:“专案组在办,你不用打听。”
“那六名中毒患者的初筛报告我都看了,”沈知微转头看着谢屿的侧脸,“代谢曲线很反常,小作坊合不出这种纯度。”
“沈医生,我说过,案子的事归七组,你只要记好那天晚上的数字。”
“数字是死的,但给药的人是活的。”沈知微寸步不让,“如果有人按这名单投毒,那么急诊科不是重点,罗勇体内的化合物纯度太高,这种剂量不是警告,是处决,灭口的人势在必得。”
谢屿手背上的青筋突然展露,冷声道:“沈知微,作为一个医生,你越界了。”
谢屿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老居民楼单元门前。
路灯恰好坏了,只有二楼声控灯漏出一丝黄光。
谢屿转过身,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冷漠又疏远道:“你的职责是救人,我的职责是把人送进去,公是公,私是私,把界限踩过了,案子结束的那天,你连退路都没。”
沈知微看着他,谢屿的话是在警告,就好像他们两个人。
公是公,私是私。
她越界了,她不应该肖想些什么,不管是关于案子,还是人。
“我知道了。”沈知微抬手,按下安全带的按钮。
沈知微推开门,湿冷的夜风瞬间袭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随意收了收凌乱的发丝,转头对着谢屿挤出一个微笑:“谢谢谢队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脚步声很轻,声控灯都没亮起。
“沈知微。”
明亮的黄色声控灯在沈知微头顶亮起,照亮她脚下的路,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谢屿手肘搭在车窗上,手指夹了根刚点燃的烟,眉骨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凌厉,他透过细雨望向沈知微,眼神幽黑:“明天早上把你的排班表发给陈默。”
沈知微下意识退了一步:“那是我的私人排班……如果科里有会……”
“工作要求。”谢屿打断了她,直勾勾的看着对方,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吓到这只兔子了,似笑非笑道:“沈医生,你很怕我?”
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谢屿的眼神太过专注,沈知微像是被看穿了灵魂,她轻轻摇了摇头。
谢屿没有说话,两秒后,车窗滑上去,彻底隔断了视线。
越野车没有熄火,大灯亮起,照着昏暗的楼道口,将她上楼的路照得一片通明。
沈知微一步步走上四楼,开门。她没有开大灯,弟弟应该已经睡下了,她开了盏玄关处的小夜灯。
沈知微走到窗边,隔着纱窗往下看,那辆黑色越野车依旧停在楼下,过了一会儿,黑色的车影调转车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中。
或许是在抽烟吧。
沈知微收回脑袋,靠到冰凉的墙壁上,她指尖拂过自己大衣内侧。
那里有一颗纽扣,她指尖停在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耳垂上的热意退了下去,但跳动的心脏却一下一下直直地撞击着胸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调出急诊科下半个月的排班表格。
十一个大夜班,五个白班。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把表格发给陈默,而是直接截图,转发给了今晚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发送成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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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