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房,姜望舒带着白芷回后院用晡食。
刚穿过垂花门,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负手立在檐下。
姜望舒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胸前,右手在外,微微屈膝俯身,喊了声:“阿耶。”
姜庆霖身高体长,容貌昳丽,上唇八字须,下颌一撮长须,打理地干净规整,瞧着很是稳重儒雅。
姜庆霖摆了摆手,白芷规矩行礼告退。
父女俩在内院的柰树下相对而坐,姜庆霖给女儿倒了杯酥煎茶。
姜望舒双手接过:“多谢阿耶。”
她抿了一口,咸的。
“望舒,那位客人可好?”
“今日巳时便醒来,女儿才将去替他换药了。”
“那便好。”
“可要阿耶替他瞧瞧?”
姜望舒佯装不高兴道:“儿自幼便跟着阿耶学识药辨脉,抓药配方的功夫练了十年,阿耶可是不信我?”
姜庆霖连连摆手,他自是知晓女儿在行医这方面的天赋:“怎会不信?只是担心你年纪太小……”
姜望舒掐了一把大腿根,眼里瞬间噙满泪:“阿耶这话的意思便是不放心女儿。”
姜庆霖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了眼泪,眼睛盯着她,道:“望舒,你自昨日回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望舒带回来的人,伤口处置得干净利落,是他没教过的。
姜望舒的心咯噔一下。
她紧蹙蛾眉,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
“昨儿隋郎君浑身是血……女儿想救他,又怕他死在路上……昨日做了半宿的噩梦……呜呜呜……”
姜庆霖放下心底的疑问,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愧疚地不知所措。
姜娘子怒气冲冲从正房里头出来,搂着女儿轻声安慰:“不哭啊,你阿耶哪儿懂女儿家的脆弱敏感,那浑身是血的场面,受了惊多正常啊。”
说着,姜娘子剜了丈夫一眼。
姜庆霖忙道:“可要阿耶为你开个安神方子?”
姜望舒擦了擦眼泪,懂事地摇摇头:“多谢阿耶,今日阿娘催我归家时,我便抓了些安神的药。炒酸枣仁三两六铢,茯苓一两十六铢,知母一两四铢,川芎一两四铢,甘草七铢。”
姜望舒眼睛鼻子红彤彤的,眼角还带着泪水,故作骄矜地一抬下巴:“阿耶,这个方子如何?”
姜庆霖摸着长须,点点头:“不错。取水二升,慢火煎煮,煎取一升,分两次,临卧温服。”
姜娘子让父女俩止住话头,吩咐赵大娘摆饭。
一家三口的晡食较简单,夹着羊肉的炙胡饼,葵羹,酱菜,粟米粥。
姜望舒食不知味,默不作声地陪着阿耶阿娘用完晡食。
一家三口又在庭院里坐着喝了会儿酥煎茶。
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姜望舒提出了告辞:“阿耶阿娘,现下不早了,儿先行回房歇息,阿耶阿娘也早些安寝。”
姜庆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摸着长须,没有再说什么,只道:“若还是害怕,便吩咐白芷过来叫你阿娘,让阿娘陪你睡。”
姜望舒看着那眼角带着细纹,却充满慈爱的眼睛,心头一梗。
“儿谢过阿耶阿娘。”
姜庆霖摆摆手:“去吧。”
姜望舒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回了东厢房。
姜庆霖看着女儿的背影渐行渐远,怔怔出神。
白芷端来安神汤,姜望舒面不改色地喝了,洗漱好躺在床上。
她看着这古色古香的房间,不由得升起一股疲惫感。
刚穿过来第二天,就被原主的的父亲质疑——“好像变了一个人。”
姜望舒很努力地去装成原主——十七岁聪明又俏皮的女郎。
但是都换了灵魂,朝夕相处的父母怎么会发现不了?
穿越这事还要从她死了说起——
姜望舒已经在科室连轴转了36个小时,昨天晚上又值了个夜班,频繁仰卧起坐——急诊连着送病人,急性心梗,室上速,左心衰,还有一个心脏骤停。
几乎通宵,六点半囫囵睡了个觉,七点过起来塞了个包子又赶紧去办出入院,收新病人查房换药,中午十分钟干完饭开始补病例归档,和病人家属谈话,下午六点过交了班,直奔实验室。
直到凌晨两点,实验室都没人了。等一抗孵育的时间,姜望舒打开电脑,把各个AI的网页版都打开,开始修改她的硕士毕业大论文。
这几天熬得她双眼通红,头发油腻,黑眼圈堪比国宝。
突然她眼前一黑,过几秒钟又好了,但是冷汗,心慌。
她站起来想去门诊大楼给自己拉一个心电图,刚刚走到实验室楼下。
“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她再也没有醒来。
她是心内的专硕,不出意外,自己大概是无痛性急性心梗,心肌急性缺血诱发心室颤动,心脏骤停。
简单来说就是——她猝死了。
死之前,她还想着,她那篇刚刚返修的论文还没提交。
心内专硕死于心梗,她一定会成为她们组,她们科,她们医院的笑话。
她下辈子再学医她就是狗!
……
再睁眼。
泥土混杂着青草的清香,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她多久没闻到这么清新的味道了?
她强撑着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绿草如茵,野花遍地。
她迅速翻身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她穿着青色的窄袖襦裙,大概是正直七八月份,躺在在地上晒久了,有些热。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没有高楼,没有路灯,连空气都是陌生的青草味。
她猜测,她大概是死后穿越了。
猛的脑袋一痛!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往她鼻子耳朵里灌水一样涌进来。
记忆有点长,从小到大十七年,她简单总结一下重点。
首先,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大梁。
第二,这具尸体的主人也叫姜望舒。原主一家生活在西北的凉州,爹娘有个小医馆,叫青囊堂。
第三,说是尸体,因为原主也死了。原主从小跟着她阿耶学医,小姑娘聪明记性好,还勤奋刻苦有天赋,也算学有所成。
姜家后院马厩养着一匹红枣马,是姜庆霖出城采购药材时才会骑,小姑娘胆子大经常骑到城外采药,七八月份,凉州城外有很多草药可采摘——大黄、秦艽、柴胡,甘草、防风、麻黄。
岂料,在坡地踩空了,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脑袋撞到了尖锐的石块。
然后,二十一世纪心内专硕研三学生姜望舒来了。
她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任何伤口,只是裙子被树枝石头划坏了一点。
姜望舒拍拍屁股上的泥。
吹了个口哨,原主阿耶的马迅速从坡上奔来。
姜望舒也是会骑马的,她原来家境还算不错,她母亲为了让她看起来有内涵有才艺,给她找了个俱乐部的马术私教。
抬眼望了望四周——
距这儿不远是一处河滩,一群马在河边饮水。
马旁边是好些人,都趴着、躺着倒在地上休息。
怎么二十来个人都躺着?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望舒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走近一看!
哪儿是躺在地上休息!分明是凶杀现场!都是死人!身上脸上全是血!
她紧张地都是汗,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脉搏,还活着。
可地上那二十个人……好像已经不需要再摸了。
她是心内科的,做过抢救,见过死亡,可从来没见过屠杀。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姜望舒连忙看了看周围,评估现场环境是否安全。
根据水流方向,她判断这里应该是上游河滩,少有人来。抬眼看去,河滩对岸和山坡上,一望无际,空无一人。
难怪这里会成为凶案现场。
姜望舒赶紧跑过去,习惯性地就是拍了拍双肩,靠近他耳侧喊:“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没醒。
这没人帮忙打120,也没有AED。
姜望舒扯开衣领,探了探劲动脉,胸锁乳突肌前缘与甲状软骨水平处。
无搏动。
初步评估分类:黑色。
下一个。
无搏动。
……
死了二十个人了。
姜望舒把压在另一人身上的死者挪开。
最后一个人,她都不抱希望了。
当示指中指传来有力搏动的时候,姜望舒两眼发光,迅速准备急救。
右肩被捅了一刀,双刃的刀,捅完已经拔走,伤口大概3厘米深,出血量肉眼可见地增多!
姜望舒的大脑飞速运转。
休克?晕厥?癫痫?中风?中毒?
她探到他的桡动脉,搏动快而有力。不对劲,失血这么多,脉搏本该细速微弱,假性亢奋?
她什么工具也没有,只能用视触叩听。
脸,脖子,胸口皮肤有点潮红。她扒开他的眼皮,瞳孔对称性散大。皮肤温度有点高,抬了他的左手臂,肌肉有轻微震颤。
她只能初步判断,疑似抗胆碱药物中毒。
这个人估计是中了蒙汗药。蒙汗药,就是用曼陀罗做的迷药,主要成分东莨菪碱,阿托品。
她从马上取下水囊,用清水快速冲洗伤口表面的血迹,看清里面只有很少喷血的小血管。
这是好消息,说明未伤及锁骨下大血管。
她翻了翻附近几个人的衣服,都被血浸湿了,她只能将这个人还算干净的的亵衣撕成细条,
姜望舒想起原主随身带着的针灸包的东西很全。
连忙取出里面的小铜镊,用镊子夹住布条一端,顺着伤口的深度将其填入创腔底部,确保创口内部被完全填实。
填实后,姜望舒在伤口表面覆盖好几层干净布料,再用布带进行“8”字形加压包扎,阻止深部死腔积血。
包扎好后,她又检查了一下末梢循环,捏压他左右手的手指甲盖,观察毛细血管充盈时间,确保填塞包扎未压迫到锁骨下重要动脉。
1秒左右恢复正常,很好。
接下来最好让这位“病人”醒过来。
阿托品中毒……她现在没有毛果芸香碱和毒扁豆碱……
就这样吧,先赶紧把人运回原主家的医馆。
她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人扶上马背,自己牵着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远远看见凉州城的城门。
文中“初步评估分类:黑色”是指,检伤分类被分为黑色。在遇到灾害或事故有大量伤患,医务人员会为伤员贴颜色标签,按优先级实施救治。有四种伤情颜色,红黄绿黑,红色危重,第一优先,黄色中重伤,第二优先,绿色轻伤,第三优先,黑色表示死亡或无法救治,不作为优先抢救对象,将医疗资源留给需要救治的伤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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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自昨日回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