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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传信

姜望舒从床上起来,推开窗,痴痴地望着院子里的葡萄架。

那天把李承绥带回姜家,姜庆霖又给他施了针,灌了药。

她又借口东西丢了,回了一趟河滩上游。

她看着遍地的遗体,蹲下搜了那二十人的身,从其中那位锦衣华服的男子身上搜出来一枚私章和墨玉盘龙佩。

她思绪万千。

她又仔细检查了这位锦衣华服男子的尸身,这男子的模样倒是和她救的那位有几分相似。

她仔细检查他的牙齿皮肤,瞬间明白,这位锦衣男子不过是替真正皇子皇孙遮掩的替身罢了。

而且,下手的人非常残忍,心脏,颈动脉,腹部,肺部,连中数刀。这是不让他有任何活着的机会啊。

姜望舒打了个寒颤。

原来的世界,和平又安宁。

如今,陌生又迷茫。

算了。

能活活,不能活就死。

又不是没死过。

姜望舒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

既然如此,她不能让人通过这些尸体追查到她救的人还活着。

她用这些人手中的匕首,把锦衣男子的脸划烂了,头发削成一段一段的,和其他人的头发混在一起。手指划了好几道伤口,让人分辨不出原来那个位置是否有茧。

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那一匹汗血宝马和二十匹凉州大马,便是她的了。

……

姜望舒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那日,姜庆霖虽然没说什么,但她包扎的手法是现代医学的内容,原主没学过,姜庆霖显然是看出些什么。

姜庆霖只是个师承祖业的“世医”,不是这个时代正经太医署毕业的科班生。姜庆霖搞内科开药很不错,但是疮肿,也就是外科、创伤、脓肿,既没有老师教,也不会。

怕太过于明显,姜望舒都是让白芷悄悄出去搜集缝合材料,半夜去外院客房给李承绥缝合。

也想办法不让姜庆霖去看望李承绥。

姜庆霖没有深究,是因为,她是“姜望舒”。

是出自父亲对女儿的信任和爱。

这种深沉又陌生的情感让她感到无措。

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想逃避。

姜望舒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子里的柰树,想起今天和原主父亲坐在树下的样子。

她不知道命运是偏爱她,还是看不惯她。

给了她一对疼爱女儿的父母。

可是。

她不是他们的女儿啊。

……

翌日,姜望舒起迟了。

姜庆霖和姜夫人在门外喊女儿用朝食,白芷出来禀告,说女郎还未醒。

“走吧,望舒这几宿都做噩梦,昨晚喝了安神汤,让她多睡会儿。”姜庆霖拍拍夫人的肩,两人携手出了门。

姜夫人低声道:“望舒救回来的客人,万一给咱们家……”

她停下话语,姜庆霖懂她未尽之言。

安慰道:“救人是医者的职责,咱们青囊堂,后继有人。”

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

姜望舒缓缓睁开眼,慢悠悠爬起来洗漱吃早饭。

打发白芷出去买东西,她带着吃食去客房给太孙殿下请安。

“殿下,吃了么您?”

李承绥无奈地笑笑:“等女郎拨冗莅临。”

“来吧,衣服脱了。”姜望舒把朝食放下,说道。

李承绥被她逗得耳朵通红,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乖乖地用左手把亵衣脱下。

“这两天除了伤口疼,右边胳膊和手指有没有发麻,或者像有蚂蚁在爬的感觉?”

他摇头:“不曾。”

姜望舒把粟米粥递给他。

他右手接过,手指灵活。

见他五指收放自如,指尖红润,姜望舒这才彻底放心。

那日伤口虽深,万幸没伤着底下的神经和大血管。

真是幸运,老祖宗在底下跑断了腿吧?

姜望舒照例靠着他额头,简单给他测了测体温,检查了一下伤口,感慨道:“这种全菌出击的情况还能恢复地这么好,不错,真的不错。”

李承绥不理解她为什么碰他的额头,也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听闻伤势良好,他高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他吃饭,姜望舒在旁边研磨。

等他吃完,递给他一张麻纸和蘸好墨的毛笔。

“你左手有茧,我知道你会用左手写字,要跟河西道节度使说什么,你自己写。”

李承绥瞧见纸笔,还以为是让他写欠条——欠她一条命。

既然不是,他迅速提笔,笔走龙蛇,遒劲有力。

姜望舒大大方方地看纸上的内容。

“很隐晦,他能懂你的意思吗?”

“纸上只能留三分明面,余下七分布局,你口述与他听。”

“你想让我去传话?”

李承绥淡定地喝了口粟米粥。

他抬眸看她,那深邃的瑞凤眼一改那含情脉脉的神态,端的是一派沉稳镇定:“女郎,你已是局中人。”

姜望舒抿唇,不语。

意料之中。

自从她翻到他的私章和那枚墨玉盘龙佩,她便料到,自己已经被卷进了权力的游戏。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是吃穿不愁,甚至是锦衣玉食。可是人嘛,总是贪婪的,有钱了还想挣得更多,有权了也想爬得更高。

她也不例外。

这夺嫡之争,可谓是刀光血影,明枪暗箭,血雨腥风。

可在她看来,分明就是从龙之功。

这几日,她精心为他治疗换药,隐瞒还活着的真相,言语间与他博弈,不过是想让自己在李承绥的权衡利弊中增添一些分量。

下属也好,棋子也罢。

她既然主动入局,便是想从一颗棋子,变成操纵棋局的执棋手。

送信么?

既然她敢让她送,那就怪不得她搭上节度使这棵大树了。

她温声道:“殿下您吩咐,我进来前便已将人打发走了。”

……

良久,姜望舒才从客房出来。

她换了一身胡服,牙白翻领窄袖长袍,腰间系蹀躞带,脚踩乌皮靴,英姿勃发。

她带着绢钱牵着红枣马出了姜宅,姜宅位于城中住宅区,青囊堂处于城南繁华商业区。

而姜望舒的目的地,是城北的河西节度使府。

在此之前,她要出一趟外城。

城门卒孙大哥招呼她:“又出去采药呢?”

姜望舒笑着回:“最近天气好,多采些晒晒,先走了孙大哥!”

姜望舒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咯噔咯噔跑走了。

八月凉州,风里带着祁连山的清冽。城郭之外,柳槐成荫。官道上,胡商牧人,人马交错,驼铃不断。渐渐远离城头,河谷滩涂开阔,草木葳蕤,枯萎丛生,少有人迹。

李承绥的那匹纯黑色汗血宝马,被她拴在河滩边的一棵柳树下,远远便瞧见了——通体纯黑无一丝杂毛,日光打在皮毛上,如绸缎般润亮有光泽。

是一匹神驹。

见她靠近,阿湿都对着她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着草地。

她渐渐从侧面靠近,从鞶囊里掏出一块饴糖。

她轻声细语:“阿湿都,你主人允了我骑一下你。”其实也没明说,但她要找节度使,总得想点法子吧,他也没说不同意,是吧?

阿湿都听见它的名字,肯用正眼瞧她了。

姜望舒右手轻抚颈侧鬃毛,左手将饴糖递到它嘴边。

“阿湿都,快吃吧。”

它衔住糖块,嚼吧嚼吧吃掉,耳朵微微转向她,渐渐放松下来。

姜望舒利落地从左侧翻身上马,轻夹马腹,短拉缰绳,顺手又喂了一块饴糖。

阿湿都乖乖地迈开步子。

家里那匹红枣马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接近城门,姜望舒换回了红枣马,阿湿都紧跟身侧。

守城门的城门卒算是熟人。

那日——

从城外归来,已是黄昏日落,光线不算很好。

她小心翼翼把昏迷的人扶着坐在马背上,迅速翻身上马,让身后的人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双手抱着她的腰身。

看起来很是亲昵的样子。

一番遮掩,姜望舒这才往城门处走。

她不动声色给了原主熟识的城门卒好些铜板,低声道:“孙大哥,您和同僚去吃两杯酒,可千万别告诉我阿耶啊,他知道定要责罚我!”

姓孙的城门卒嗤笑:“你不是去采药吗,怎么还采个郎君回来?”

姜望舒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让身后的人看起来像是在做动作,有些不满的样子。

她头往后看,佯装生气:“你别说话!”

姜望舒压低身子,和城门卒低声道:“他阿耶是江南来的商人,他跟着他阿耶出来见见世面,我和他约着今日去城郊耍耍,我阿耶不想我远嫁,不同意……”

孙大哥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爽快抬手放人,她这才悄无声息地将李承绥带回姜家。

……

回到当下,姜望舒在城门口大喊:“孙大哥!我在城外看到好多死人!有一人是皇太孙!”

姜望舒的话引起周围人驻足侧目,议论纷纷!

太孙殿下三月前的确曾莅临凉州,凉州百姓夹道相迎。但没多久,这位殿下又去了沙洲。

孙敦大惊失色:“这可不兴乱说啊!”

姜望舒掏出那枚墨玉盘龙佩,“这是殿下的玉佩,除了皇子皇孙,谁敢用盘龙啊!你瞧,这是殿下的天马!”

孙敦定睛一瞧,不得不信了,连忙跑去禀告上峰。

经过层层上报、通传,姜望舒终于来到河西节度使府。

朱漆大门洞开,六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姜望舒跪于堂前,额头触地,敛眉垂目。

心里暗骂:她穿越过来,头一次下跪磕头,这该死的权力,怎么不是她的!

“民女拜见大帅。”

左侧押衙怒斥:“就是你,大放厥词!竟敢说太孙死在城外?”

姜望舒双手高举墨玉盘龙佩,一小卷儿信纸被压在玉佩下。

“民女今日于上游河滩采药,抬头便见尸横遍野,有一人身着深紫圆领窄袖缺胯袍,蹀躞带垂佩鱼带玉佩,一看便是贵不可言。民女瞧见那玉佩上的盘龙,吓得直往城内跑……”

姜望舒装作吓坏了,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节度使孟扬城屈指敲了敲案。

右侧押衙会意,呈上那枚墨玉盘龙佩。

与玉佩一同呈上的,还是今早李承绥写的那封信。

姜望舒用余光窥探这位节帅——已逾不惑之年,胸片垂落三缕长髯,手指无意识捻动颌下长须,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犷豪放。

孟扬城展开信纸,面色骤变。

鞶(pán)囊:古代以皮革或丝帛制成的随身收纳器具体

六纛(dào?):节度使专用的六面军中大旗?,后来也用来?泛指军中主帅的大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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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能活活,不能活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