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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囊堂

驼铃悠悠,古道黄沙漫天。

凉州城外苍茫寥廓,大漠孤烟,城内却一派繁华景象:商旅络绎,胡汉杂居,酒肆铺面人来人往。

只见一人缩着肩,用手撑着腰,面色偏黄,精神倦怠,步履匆匆。

那汉子走进一家铺子,门楹上头是一块儿柏木牌匾,端端正正用楷书题着——青囊堂。

汉子用脚勾着凳子挪出来,一屁股坐下去,拉着嗓子道:“姜郎中……诶,姜郎中呢?”

管账的姜娘子喊了一声:“望舒,你阿耶不在,你代你阿耶看诊。”

一位貌美女子从药柜前走出来,坐在桌前。

女子着右衽交领式窄袖青色襦衫,烟霞色长裙,鹅黄色仙鹤云纹的披帛反搭在肩上,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女子柔声说:“我阿耶去取药材了,我代他坐诊。”

汉子见郎中竟是一位年轻女郎,有些迟疑,在留下和离开之间摇摆不定。

就在此时,一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大步跑进医馆,哭喊着:“郎中!郎中!我儿被糖块卡住了!”

充满恐惧的尖锐嗓音引得周围人都过来瞧热闹。

众人议论纷纷:“脸都青了,可还有救?”

“难道不是必死无疑?”

“可是要用胡饼和水咽下去?”

姜望舒连忙往外走,只见——孩子用手捂着脖子,吸气时有哮鸣音,并且锁骨上、胸骨上、肋间隙凹陷,是典型的“三凹征”,口唇甲床已经青紫。

姜望舒让母亲将孩子放在地上,站到孩子身后,双腿分开,双臂环抱其腰部,让孩子上身前倾,头部略低,左手握拳,拳眼向内,放在脐与胸骨剑突之间,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上腹部。

那孩子难受地挣扎,没想到下一刻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块儿饴糖!

紧接着连连咳嗽,大口呼吸。

姜望舒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轻缓:“日后吃东西尽量不要跑跳打闹,容易噎着。”

那孩子的阿娘哭着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指责他淘气。

街上来来往往围着瞧热闹的行人,此时一阵拍手叫好。

“神医啊!”

“青囊堂的女郎中竟如此厉害!”

姜望舒不骄不躁地坐回胡凳上,问面前的汉子:“有何症状?”

那汉子这才回过神,他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原先的迟疑一消而散,端坐身子,认认真真道:“昨日申时后,便觉着头昏头痛,浑身没劲,今晨起来口干得厉害,有时还咳嗽。咱这是怎的了?”

姜望舒把手搭在汉子腕上,看他脸色:“嘴巴张开,我瞧瞧。”

“昨日可是在烈日下劳作?”

汉子一愣:“啊是是,昨儿一早就去后山放羊了。”

姜望舒做出诊断:“舌苔厚腻,寸口脉浮而濡,暑湿郁表,气机阻滞。”

轻症中暑。

旁边药童取来纸笔,姜望舒写下:“香薷一两,白扁豆一两(捣碎),厚朴八铢,桔梗四铢,茯苓六铢。”

叮嘱道:“你这是暑湿侵身,又兼吹风所致。按时服药,白日莫在日头下久立,不可再喝生冷山泉、凉水。饮食忌瓜果生食、油腻之物,多吃热粥静养,两三日便可好转。”

那汉子道过谢,拿了药,到拨算盘的姜娘子处结了账,离开了青囊堂。

医馆门前的日晷影子旋转,太阳悄悄地溜到了西边儿。

青囊堂自卯时开门,申时便打烊关店。

医馆雇佣的四个药童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姜氏夫妻心善,让几个半大小子住在医馆的后院,药材珍贵,要轮流守夜。此间正准备用晡食。

“望舒,归家去了。”姜娘子仔细收拾好绢布和铜板,招呼女儿归家。

姜望舒将药材称量包好——她今晚要去客房看望一下她救回来的那位病号,药是给他准备的。

“来了阿娘!”姜望舒应了声。

不知何时回了青囊堂的姜庆霖抚了抚下颌的长须,看着女儿若有所思。

……

一回到姜宅,姜望舒便带着白芷去了厨房。

姜望舒低声问:“今日,那位醒了吗?”

白芷点点头:“巳时醒来一回,问了奴婢几句话,便又睡过去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我照着女郎教的回的话。”

姜望舒点点头,她手里端着一罐热水,带着端着粥菜药的白芷,穿过垂花门进了外院客房。

这会子将将酉时,凉州地处西北,天黑的晚,模模糊糊能瞧见帷帐里躺了个人。

姜望舒让白芷将东西搁在床旁的矮几上,便让她出去。

门没阖上,白芷在檐下等着。

姜望舒掀开帷帐,准备检查一下伤口的情况。

右手还未触碰到他的衣领,便被人捏住了。

劲儿大的她手疼。

姜望舒使劲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我来看看你伤口的情况。”

“在下没看清人,给女郎赔个不是。”少年松手,强撑着要坐起来,“听女郎的婢女说,是女郎将在下救回来的?”

姜望舒最见不得病人作死,让他躺回去,这么重的伤,也想乱动。

她温声道:“你的伤还未好,动作不利于伤口恢复。”

“多谢女郎救命之恩,假以时日,必当报答女郎。”少年躺回床上,缓缓作了个揖。

屋里昏暗,看不清伤口情况,姜望舒便用火折子点上了屋里的灯。

一灯如豆,明明灭灭,隐隐约约。

少年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唇无血色。

她随口问道:“报答吗?”

“是,女郎所求,在下定当竭力满足。”

“满足?郎君知我想要什么?还是说,我想要什么,郎君都能给?”她的话语陡然变得犀利。

少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金银珠宝,高官厚禄,钟鸣鼎食,郎君也给吗?”

世人大多婉约含蓄,他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将野心写在脸上的女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回道:“吾尽力而为。”

只见女郎勾唇浅笑,明眸皓齿,澄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那请郎君记下此刻所言,我想起来了,便向郎君讨要恩情。”

李承绥无奈道:“言必出,行必果。”

姜望舒没有再说什么。

她用热水泡了泡手,用蜡烛外焰灼烧小铜镊,尽量做到无菌。

要是有无菌手套就好了。

她揭开敷料,看了看缝合的伤口,触摸伤底,坚实有阻力,周围皮肤因内部张力过大而紧绷发白。

用镊子轻轻撑开表皮缝线,可以直接看到伤道底部红润的组织,还有少量清亮液体流出。

姜望舒点点头:“不错,没有感染,内部组织正在正常修复,也没有死腔。”

李承绥疼得皱眉,额头布满细密汗珠,一声不吭。

“疼可以喊出来的。”姜望舒温柔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

“嗯……”他轻哼出声。

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她手上动作没有停,利落地用镊子夹起一块生绢,沾了点烧酒,顺着缝合线边缘扫了一遍,重复几次,消毒范围逐渐缩小。又夹起一块新的煮沸晾干的生绢,盖在伤口上。没有胶带,只能用细麻布缠绕绑定。

好在有桑白皮线可以做缝合线,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救治了。

换好药,姜望舒翘着腿坐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好似要和他秉烛长谈。

“你就半点不好奇?”

李承绥看着不远处的那抹倩影,扯了扯嘴角:“女郎医术高明,应是出自医药世家,盖因出城采药,见在下重伤,医者仁心,出手相救。”

姜望舒肯定地点点头:“猜的不错,还有呢?”

“敢问女郎,在下的……朋友,现下如何?”李承绥定定地看着她。

那都是对他再忠心不过的属下,自幼培养,忠心珍贵,人也珍贵。

姜望舒眯了眯眼。

“你朋友?你是说那二十具尸体?”

姜望舒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见他胸口起伏明显,呼吸急促,显然是很难受。

“我检查过了,有五人是失血过多休克,抢救无效。有四个是箭中心肺。十一人被刀剑刺破心脏、脾脏、颈动脉。”

姜望舒闭了闭眼,有些于心不忍,。

“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我尽力了。”她顿了顿,手指紧握。

“你中了蒙汗药,右肩被捅了一刀,距离右锁骨下动脉很近,刀伤加上蒙汗药,血根本止不住。你很幸运。”

李承绥沉默。

他确实很幸运,这位女郎将他从死人堆里救了下来。

尽管是面对救命恩人,当下任人宰割的局面仍旧让他感到不安。

他沉思片刻,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幽深。

“女郎医术了得,但并非大梁人,也非胡人。”

所以,你是哪儿的人?

她微微挑眉,起身,一步步走近。

她勾唇浅笑,笑意不达眼底:“郎君呢?我应该称您为殿下才是。是李承绥殿下?还是太孙殿下呢?”

姜望舒凑近他,两人四目相对。

看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她勾唇浅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如此明艳的脸蛋儿,近在咫尺的距离,喷洒在他脸上的呼吸,直往鼻尖窜的药草香——可李承绥只觉毛骨悚然,后背汗涔涔的。

原来,先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她什么都知道。

“隋某乃殿下扈从。”

姜望舒看着他,淡淡道:“还狡辩。”

她很肯定。

这局他不占优势。

李承绥闭了闭眼,虚弱地咳了咳,眼睛里盛着晶莹,湿漉漉眸子里是她的倒影。

“女郎……可否递给在下一些水?”

姜望舒被他盯得眼皮狠狠一跳。

如玉郎君,目光灼灼,含情脉脉。

这怎么不算美男计呢?

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救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姜望舒倒了一盏温水递给他。

姜望舒没说什么,从腰间鞶囊取出两样东西——一枚私章,一块墨玉盘龙佩。

她把私章扔还给了李承绥。

他抬起左手,利落接住,私章上刻了“承绥”二字。

他竹节般的手指摩挲着这枚私章,看着她将墨玉盘龙佩收回了鞶囊。

他哑着嗓子,虚弱道:“多谢女郎,此乃殿下私章,等我伤好,便带着信物回去复命。”

姜望舒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玩味:“复命?倒也不必如此入戏。你就是皇太孙李承绥本人,不用演。”

她既如此笃定,想必是有证据的。

李承绥把玩着手里的私章,嗓音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干净:“敢问女郎如何得知?”

“龙纹佩,只有皇室才能用,国姓李,私章上刻有承绥二字。百姓不知李承绥是谁,但知道三月前,皇太孙的銮驾曾莅临凉州,万民跪拜。”

李承绥点头,等待她的下文。他提前一月便到达凉州,銮驾仪仗里的,不过是替身罢了。

姜望舒把矮几上粟米粥端给他,自己又坐回了罗汉床:“衣着,样貌,信物骗得了人,可牙齿,肤色,头发,手上的茧骗不了人。

“你从小锦衣玉食,牙齿细长、少磨损、颜色洁白,你的替身扈从平时训练辛苦,伙食粗糙,牙齿磨损多、颜色偏黄、有牙石。

“你在凉州待了有一段时间吧?晒黑了点,但是胸腹背部的皮肤比你的手下细腻白皙。

“而你长年累月保养的头发,可不是手下人一两天就能养出来的。

“你也常年练武,虎口、指根,手掌外侧也有茧,看起来和他们并无不同,但是你常年写字,环指上有毛笔磨出来的茧。”

姜望舒喝了口茶:“我说的对吗?殿下。”

李承绥眼神里是毫不保留的赞赏,心底是十分的忌惮。

“女郎堪称女诸葛。”

姜望舒谦虚:“不敢当,班门弄斧罢了。”

“在下的那些手下,女郎如何处理的?”

“那些人还在河滩呢,只等殿下吩咐呢。不过,你的替身嘛,我尽力把他和你身上的区别处破坏了,牙齿和皮肤真没办法。”

李承绥的左手握紧,闭了闭眼。

“他们……可留有全尸?”

“都在那儿,若是没被野兽吃掉的话。”

他又作了一揖:“多谢女郎。”

姜望舒淡淡道:“省点力气养伤吧。对了,马我顺走了,当你的医药费。”

李承绥仿佛割肉一般心痛,道:“除了阿湿都,都可以给你。”

“那匹黑色汗血宝马叫阿湿都?”姜望舒眼馋得很。

李承绥一副为她考量的模样:“我也想将阿湿都送与恩人,可阿湿都是皇家贡马,便是赠与女郎,女郎亦无法骑行。”

姜望舒见好就收,也不讨价还价,反正她会从别的地方拿回来。

“那二十匹凉州大马,自此便姓姜了。”

李承绥应允。

李承绥略一思忖,道:“李某想烦请女郎帮在下传个信。”

“给谁?”

“河西节度使,孟扬城。”

姜望舒微微挑眉。

这是,震慑她来了?

即使落魄,也有一道的节度使为他效命。

“河西道一把手都是你的人,你还落到这般田地?”

李承绥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

“有人的手,伸的比我想象中还长。”

“我就一商贾之女,如何见得到这等大人?”

李承绥看着她浅笑:“女郎聪慧。”

纤长似竹节的手指捏着调羹,舀了两勺粟米粥送进嘴里。

姜望舒翻了个白眼,起身准备走。

突然,李承绥压低嗓音问:“敢问女郎,来自何处?”

姜望舒闻言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一个很远的地方。”她顿了顿,“远到你不会想知道。”

李承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攥紧了手中的盛着粟米粥的陶瓷碗。

“很远的地方”?

他回想她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

盛世。

那不是地名。

那是一个……时间。

文中参考的是旧版的海姆立克法,2025年急救指南更新了海姆立克法的一些操作顺序——先拍背,后冲击。如果感兴趣可以多多了解相关的急救知识。会查阅一些资料,但是小说主要还是为情节服务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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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怎么不算美男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