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三刻,雨未歇。
沈清宴的药庐并不在谷内。
出回春谷北行二里,浅溪拐弯处,那孤零零的木头房子便是。两处离得近,却全然是两番天地。谷外山野的夜气湿重,混着未散的、呛喉的暮春瘴味,沉沉压着。
药庐就孤零零立在一条浅溪边上,黑黢黢的轮廓,像个垂着头打盹的老人。推门,一股干暖的药气撞上来,将身后湿冷的雨雾拦腰斩断。
一榻,一桌,两椅,满墙药柜。唯一的光源,是桌角那盏琉璃罩子的灯。
空气中飘来陈年艾草的清苦味,药庐后窗支着半扇,望出去,外头该是片花田。只是这时节,春才刚探出头,夜色里只见得一片黑土拢着光秃秃的垄,在月光下泛着点潮润的暗色,一朵花也没有。
沈清宴将几乎半昏迷的谢临安置在竹榻上。
她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解下谢临已被血污浸透的玄色外袍时,如同处理一件寻常的染污织物。
谢临陷在榻上,意识模糊,肌肉却仍下意识绷紧,含糊道:“……轻点,这料子……挺贵。”
这人,快死到临头了,还在乎这点琐碎。
沈清宴手下未停,布料撕开的声响细微却清晰:“命比料子贵。”
外袍褪去,仅剩贴身的素色中衣。左肩处一片深褐发黑,毒血把织物和皮肉焊在了一处。她探身取过剪子,刃口凉津津的,沿着血肉模糊的边界剪开。
她的目光低垂,眼神专注,只落在伤口复杂的纹路上,纯粹得像在审视一幅复杂的经络图。
丝毫没有被这人肩口裸露的白皙所动。
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
谢临在剧痛与眩晕中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冷气,意识被强行拉回些许。
她此时清醒了些,勉强睁开眼,侧过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前那张清冷的面容上。
声音嘶哑虚弱,却本能地带上一丝惯有的调侃调子:“……多谢……这位……美人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沈清宴清理伤口的动作未停:“沈清宴。”顿了顿,补充道,“清澈的清,宴席的宴。”
谢临想笑,嘴角只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好名字……人如其名。”她喘了口气,“我叫谢临……临别的临。”
沈清宴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不再言语。
剪子继续行进,分开与血肉黏连的里衣。她的手精准稳定,刀刃贴着肌理的起伏走,没半分犹豫,仿佛手底下不是会痛会颤的血肉之躯。
谢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低垂的睫毛拉成一片密密的影,投在鼻梁一侧。她的嘴唇抿着,是一条平直而专注的线。
疼得额角青筋微跳,她却仍试图分散注意,将目光落在沈清宴低垂的眉眼上。
忽然轻声笑,气息不稳:“沈大夫,你这手法,可比我们江湖上那些粗野的郎中……好看多了。你……人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悬壶济世的牌子,都好看。”
沈清宴抬眸,淡淡瞥她一眼,像扫过药柜里某一味寻常的草药:“疼,就咬牙。”
她将一块叠好的软布递到她唇边,“说话泄了气,毒窜得更欢。”
谢临果然住了口,齿尖默默陷入棉布。
她不说话了,眼睛却没闭上,仍是看着。
看那沾了血污的指尖,如何稳定地夹起银刀。灯下那截清瘦的手腕如何悬着一丝不颤。
仿佛这般凝望着,也能分担一些那正往骨头缝里钻的痛。
剪开衣物,沈清宴用特制药水清理伤口。
青黑色毒肉暴露出来,隐隐有腐坏迹象。她取一枚细长银针,刺入毒痕边缘,缓缓抽出观察针色,下半截竟已染上一段污浊的青黑,她将针置于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移开。
“缠丝毒。”她放下针,声音里仍听不出波澜:“血煞门秘制,混合七种阴损药材,以寒潭血蛭为引。中毒者内力越深,气血运行越快,毒素蔓延越速。你还与人动手,是嫌命长。”
谢临疼得抽气,脸上却仍扯着笑:“大夫好见识……那,还有救么?”
沈清宴没答,转身从铜盘里取出一排——大小不一的刀,长短各异的针,在灯下一字排开:“毒已入肌理七分,渗向筋骨。寻常治法,得刮骨。你受不了。”
“刮骨?关云长那种?”谢临嘶声,“嘶……听着就疼。有温柔点的法子么?”
沈清晏拿起一把薄刃,在灯焰上来回过了两遍:“有。把你打晕。”
谢临哑然,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还是刮吧。我睁眼看着,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抹寒光,瞥向自己肩头,补了一句,“沈大夫,手上可得仔细些……我这人……挑剔,不爱留疤。”
沈清宴闻言,手中薄刃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命都快没了,”她声音平淡,“倒想着疤。”
“江湖路远,带道疤……多煞风景。”谢临低声辩解。
“毒再深三分,你这整片肩膀都保不住。”想起这人颈后的疤,沈清宴不再多话,只以一道沉静的目光,示意谢临彻底躺平。
先取金针,九枚,细如牛毛。指尖拂过,针便依次没入心口、肩颈、左臂几处大穴,稳而准。
针尾微颤,带起一片酸沉的麻,将那股啃噬般的剧痛暂时麻痹,也暂缓了左臂往心脉去的毒流。
下最后一针时,她似不经意问:“血煞门为何对你用缠丝?此毒难得,通常只用于……需要活口逼问,或折磨重敌。”
谢临感受着金针带来的酸麻,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可能……因为我顺手,拿了他们一点小东西?他们……气性倒挺大。”
刀尖精准落下,切入伤口发黑最深处,开始剔除腐肉,沈清宴动作稳如磐石:“什么小东西,值得他们动用缠丝追杀百里,不死不休?”
谢临看着刀尖在自己皮肉上作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暴露了煎熬。:“半本……旧书罢了。听说,是他们门主的心肝宝贝。”
沈清宴手中刀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书名。”
谢临嘴角勾起,目光却紧紧锁着沈清宴每一寸神情变化:“好像叫……《无相真经》?”她轻轻吸了口气,牵扯到伤口,“名字挺大,听我师傅说过,里头写的……可不是什么正道东西。”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刹,只有刀锋刮过细微骨膜的轻响,以及窗外,那不知何时又绵密起来的夜雨声。
沈清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将刮下的毒肉放入一旁铜盆。
昏黄灯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流畅如玉的线条。
她语气听不出波澜:“无相真经,前朝**,记载有逆转经脉,夺人功力的邪术。江湖传闻早已失传。”她顿了顿,镊子夹起新的药棉,“你师傅说的不错,这确是害人之物。”
谢临因擦拭的刺痛微微吸了口气,语调中仍带有些许讽意:“是啊……所以血煞门当宝贝。”
她顿了顿,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瞳仁极黑的眼睛仍努力聚焦,试图抓住沈清宴的视线,“沈大夫似乎……对此类偏门东西,懂得不少?”
“医者眼中,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知其毒,方能解其毒。”沈清宴开始为她敷上深绿色的药膏,那膏体触感沁凉,气味苦而醒神。
她微微倾身时,一股极淡的、混合了不知名草药与冷冽花香的清苦气息,便拂了过来,奇异地安抚着谢临紧绷的神经。
“那书上记的法门,违背天人常理,修炼者必遭反噬。与其说是武学秘籍,不如说是一本记载了如何慢性自尽的毒经。”
谢临眨了下眼,那对不笑时便显得警觉疏离的微翘眼角,此刻也因虚弱显得柔和了些。她试图把那点探究用玩笑掩盖:“说得好。那我偷它,算不算……替天行道?”
“是害是利,不在书,而在人。”沈清宴答得简洁,她已包扎完毕,素白纤细的手指稳定而灵巧,将绷带尾端系好。
净了手,她走回桌边。
没碰桌上那张从谢临怀里掏出的,字迹晕开的纸条。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小块黑色金属碎屑,用一方素白手帕托着,递到她眼前。
沈清宴:“既然说到偏门,这个,可认得?”
谢临用未伤的右臂撑起半边身子,凝目看去。颈项拉伸出流畅而优美的线条,湿漉漉的微卷鬓发贴在颊边。
灯光下,那碎屑泛着暗哑的光。
她凝目,仔细看了几眼,眉头微蹙,最终摇了摇头:“非金非铁,没在江湖暗器谱上见过……这纹路倒是精细,像是机簧零件上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玲珑阁。”沈清宴收回手帕,目光落在碎屑上,语气平淡,并没有多说:“今日看了场热闹,捡的。”
谢临眉梢挑起:“热闹?什么热闹能溅出这种玩意儿?”她眼睛睁大些时,便透出一种天真般的好奇,与方才对敌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天剑宗和幽冥教的人起了冲突,动了手。玲珑阁的傀儡出来平息事端。”沈清宴语气毫无起伏,省略了所有要害,“这东西,是从傀儡身上掉下来的。”
谢临“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身下的竹榻沿,发出微微细响。
“玲珑阁的傀儡……据说机关术号称独步天下,看来不是吹的。”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刚提起的一点兴趣也淡去,浓重的疲惫像潮水般重新漫上来,淹没了眼底的光。
看她这个样子,沈清宴也不再多言。
她拿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纸条,在灯下展平。纸张脆弱,边缘蜷曲。
低声念出上面的字句:“菩提已到凌风城……谷中异类需早除……边关伤虎可做饵……”
她的指尖在“边关伤虎”四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发凉,但面色沉静如深潭秋水。
她垂下眸思索,边关,北境。这伤虎究竟指代何人?是她养父,正驻守边关的大将军沈瑜。还是…某个曾在边关巡查防线时,被陷害而死的的“陆”家人。
沈清宴抬起眼:“这张纸条,你从血煞门何人身上得来?”
“一个管账目、也管信物往来的香主。翻他密室时找到的,就和那半本真经锁在一处。”谢临声音低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了眼底情绪。
她有些奇怪:“边关伤虎……听起来像是江湖黑话,或者……代指某个重要人物?沈大夫……可曾听过?”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只是将纸条仔细折好,放回谢临枕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黑话也好,暗号也罢。”她站起身,一袭素衣在动作间拂动,身姿挺拔如竹,好像那张纸条与她毫无关联。
“和这碎屑一样,都是热闹。“她走到药柜前,取来一个羊脂玉般温润的小瓶:“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毒。”
她将玉瓶放在谢临枕边:“九转护心丹,能暂时压住你体内那道旧疾的寒气,也能稳住缠丝的余毒,不让它再往心脉里钻。”
谢临拿起那只触手生温的玉瓶,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极锐利的警觉,尽管声音依旧虚弱:“沈大夫……怎知我体内有旧疾?”
沈清宴神色未变,只淡淡瞥她一眼,像是听了一句废话。
“我是大夫。”
她声音平稳:“刮骨去毒前,探过你脉象。”
“肺脉深处有冰裂纹,是早年寒毒侵体救治不及留下的根。平日或可凭内力强压,但此番失血重伤,又中缠丝,犹如冰上裂痕遇重击。若不先护住心脉,余毒清理时稍一牵引,旧创新伤一并发作,你撑不到天明。”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谢临陡然凝住的神情。
缓缓道:“此丹只能暂稳。你体内这两股毒寒彼此纠缠,寻常解法已难奏效。待你伤势稍缓,需得另寻一味至阳灵药为引,拔除根本。”
谢临眼中的锐利慢慢化开,化作一丝复杂的恍然,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
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瓶,低声道:“陈年旧疾而已……这回,倒真是有些麻烦。多谢沈大夫了。”
“嗯。”沈清宴不再多言,走回桌边,吹熄了那盏琉璃罩灯。
室内骤然暗下大半,只余墙角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朦胧的、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沈清宴走到另一张简朴的竹榻边,和衣躺下,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清瘦而孤直,仿佛也成了这室里一件寂静的器物。
药庐内,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了。油灯那圈小小的光晕,勉强晕染开榻边一小片温暖的昏黄。
谢临侧躺在榻上,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她鹅蛋脸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显得异常柔和,那双总是含着笑或带着警醒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孩子般的恬静。
只是眉心偶尔会因沉睡中依然纠缠的痛楚,而轻轻地蹙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早已破损不堪,沾满血污尘泥,此刻只余狼狈,不见半分江湖客的潇洒。
另一张榻上,沈清宴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没有翻身,目光落在眼前粗糙却纹路分明的木板墙上。枕边,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触手温润,是这寒夜里唯一一点熟悉的暖意。
这孤零零的木屋,每一块板子都吸饱了经年的药气,在潮湿的夜里,摸上去会有一种温吞的柔韧感。
她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清澈的眸子,映着墙角油灯投在木墙上的一点极其微弱颤动的光斑。
窗外,那下了整夜的雨,不知何时已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轻轻敲打着屋檐,仿佛天地万物,也终于倦极,沉入了这漫无边际的湿冷黑夜。
沈大夫医术高明,可曾想过,捡了个人回来以后就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二章 药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