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碌一日,周生序宜躺于新置的榆木床上,睁开双眼,侧头问道:“白泽,你说,我只学习了治理水的知识,却没有学过应对水患带来的其他问题及措施。”
薄被子里探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白泽望着周生序宜,叹了口气,小声喊道:“周生序宜,快睡觉吧。”
“除去看房的时间,下午两时辰,晚间又一时辰,你今日已用功足有十个小时了,现在快亥时??了,早些睡吧。”白泽懵头懵脑地问道,“有什么不能明天学的?”
“不行,明天就考试了。”她贴上白泽的脸颊,在它耳边轻声说道:“那你把师者讲课的过往放在我意识海里吧,你继续睡觉。”
“行行。”白泽知道,周生序宜肯定会磨到它答应为止。
“你要学什么?”
“就学水患后的粮食危机及应对措施吧。”周生序宜闭目,等着白泽的播放,“那是我从未思考过的方向。”
春寒料峭,周生序宜前去参加数千人共赴科场的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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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一夜春风过,周生序宜才发现去礼部南院的路,竟然开满了繁花似锦的粉白杏花。
“我们不用这么早去吧。”她向前面急忙往前走的少女问道。
少女今日特意穿了这件鹅黄襦裙,裙摆随她的步伐而缥缈舞动。
“周生序,你快点走了。”白泽回头气鼓鼓地喊道:“不要再吃你的爆汁鸡腿肉包子了!”
“可是它们真的好香。”说完,周生序宜三口两下把手里的白胖包子解决。
“知道你在贡院九天没吃鸡肉不容易,可你已经连吃半个月的鸡肉了。”白泽停下脚步,转身拉住她,又往前走去,“马上就要放榜了,你这个当事人怎么没点紧张劲儿?”
就这样,白泽以她矮小的身体开路,拉着她找空儿就钻,绕过无数人,终于挤进前排。
日暖风恬,少女踮起脚尖,努力仰头,她从第一张竖贴着的榜单的最后一名往上看,终于她视线定格住了。
找到周生序宜的名字了。
黄纸浓墨,名字高悬。
周生序位居榜首!
“周生序,你中了!”白泽回头放声呼喊道。
她就知道以周生序宜的学识和能力,必定金榜题名。
“会元!”少女激动地抱住周生序宜。
刹那间,蜩螗沸羹的人群瞬间如退潮般安静下来,崇敬、羡慕、好奇、嫉妒各种视线向周生序宜身上汇聚。
“你是会元!三元及第!”接着,它凑到周生序宜耳边说道,“序宜,你真棒。”
“谢谢,谢谢你一路相伴。”周生序宜嘴角扬起,眼中琥珀里的水似乎流得更快。
“恭喜周生小友,贺喜小友!”一个貌似三四十的书生走上前,道,“三元及第属实难得。”
有了他起头,一个穿布衣的小二紧跟其后:“会元大人,我家老板说了,让我接您到咱八宝酒楼吃几顿,请——”
“家父礼部尚书萧澈,周生会元可愿到府上小叙?”又一个蓝袍锦衣的公子递上一份请帖,问道。
周生序宜算是体会到什么叫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
喜悦、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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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餐两睡,背背书,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卯时,宫门开启。
殿试在会试后一个月举办,周生序宜着青衫随人群一起往里走,经过宫人检查,又用过宫里的早膳,被带进保和殿。
贡士们居于占地约一千二百平方米的大殿中等候。周生序宜的目光扫过如龙纹缠柱的朱红柱,正思索着。
此时,气韵十足的一声“圣上驾到——”在琉璃瓦的大殿中回响。
皇帝亲临,贡士们跪拜谢恩后,按序寻位落座。
周生序宜端坐在案桌旁,眉头紧锁,边推敲字句边按条理答复。
最后一场,时事策一问。
当她掀开试卷,看到考题时却愣住了。
她又仔细读完制策的长文,确定就是围绕“水潦为败”怎么解决作答。
“水潦为败”??一词源自《礼记·月令》中的“孟春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首种不入。”??,“水潦”指大雨、雨水过多积聚在地面形成的水,“为败”则指造成破坏和损失。而如今因“水”而困扰时局的只有涣州,这不是简简单单问自己对“水潦为败”有何看法,而是在问如何解决涣州水患的问题。
巧的是从皇宫离开那晚,周生序宜是学完水患后的粮食危机及应对措施才入睡。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万不能掉以轻心。
两千多字的文章是周生序宜掐着点写完的。
“时间到——”
正好,周生序宜停笔。
她抬头,看窗外金日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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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序宜被宫娥带出皇宫,落日余晖染得云彩红夹粉,挤在最前面的少女映入眼帘。
白泽又穿着那件鹅黄裙子在等她,怀里还抱着一袋子的包子,想来是特意为周生序宜准备的。
又顺着去看杏榜的那条路,周生序宜和白泽一同归家。
一个石子被少女踢得连蹦三下,她打扰了寂静宽敞的大路,低头说道:“序宜,你攒功德是为了什么?”
“飞升。”
“做点小事,积少成多也可以飞升吧。”
周生序宜摇了摇头,面含无奈,强作笑容,柔声道:“我曾当过小道观的狐仙,受千人供奉。供奉我的人大多住在道观附近,我常坐在道观的青瓦上看着他们春种秋收,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他们是很好的人,我……也帮助过他们,完成过他们的祈愿。”
她说着,回忆着,嫩绿到金黄的麦田和守护着千亩麦田的百姓即使已不复存在,但他们依然乖巧地呆在她脑海深处。
“可是假的神仙到底是假的,我发现我竟然连他们一世也救不了,明明他们的寿命还有很多,明明他们的一生还没有走完,却因天灾而亡。”
白泽回头望去,她眼底本应该自然流动的光骤然消散。
“我被限制,抵不住天灾。”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周生序宜一开始只是帮助了一个小孩,又过了几天偶然救了几个人,就被那里的人代代信仰,她曾觉得她自己最少会在那片沃野千里??的土地上和那些人一起生活到她两千岁。
最后却被天雷压在成就她的道观里。
裁剪雨水与土地的联系而招来天罚,虽一度救下许多人,却终不免最后眼睁睁看着比她更狂妄的山洪裹挟树木、巨石、泥沙,倾覆田亩,卷走无数生灵。
“其实我常常想那就是命吗?”
周生序宜的脚顿住。
“我想飞升,不仅是为我自己,还为有一天我不再无能为力地看着满地哀鸿遍野。”
胭脂点染的杏树下,着海琉璃绿??襕衫??的人,目光深邃而坚定,不再像动摇人心的碧水,倒似冬日长夜里的寒星,恒久不移。
春风拂面,衣袂翻飞,明澈的周生序宜。
比起妖物那股野性,更叫白泽心折的,是她那不肯服输的天性,如长青古木,向下扎根,枝叶漫展,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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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钦天监选定的吉日。
卯时天光未透,薄雾料料峭峭。贡士们皆着公服、戴三枝九叶顶冠,肃立阶前,静候传胪大典开始。
忽然,太监放声喊道:
“皇上驾到——”
头戴十二旒冕者,身着玄色龙袍,又袍上绣游水江崖纹,缓步徐行,踏入殿中。
皇帝升座,不怒自威。
礼部乐部声署随即奏响中和韶乐??、丹陛大乐,笙箫钟鼓之声八音俱全,如鸾鸣凤啸,清越端庄,响彻云霄,又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宫门开启,着赤罗衣裳的鸿胪官率先走下汉白玉石阶,其后仪仗齐整,侍卫宫女分列如线。
鸿胪赞礼官高声:
“有制!诸贡士皆跪!”
此刻,旭日东升。
周生序宜等贡士齐齐屈膝伏地,首触冷砖,匍匐叩拜。金光片片,斜洒于众人脊背之上,身影拖长。所跪的是御座上的天子;所叩,却是十年寒窗的圣贤书;所怀,是含辛茹苦、只待今朝的自己。
乐暂止。
“盛贞十年四月二十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戴梁冠的鸿胪传胪官仰仰头,高声传唱道:
“一甲第一名,周生序——”
“一甲第一名,周生序——”
“一甲第一名,周生序——”
乐又起,鼓钹齐鸣。
周生序宜合目,睫羽微颤,阳光透琼枝,于她眼角处缀上绚烂金斑。
着实,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东三排第二个,眉清目朗??的,是不是他?”
此音未落,数千名士子翘首看来,无数目光聚于一身。
“如此年轻,年少成名!”
“莫不是之前三元及第的那个周生序!”
“应该就是他,这么少见的名字不可能重名。”
“听说他是寻州人,能从寻州那个小地方杀出来。”说话的人点点头,“绝非凡人。”
刹那间,她睁开双眼,思绪收回,风乍起,无意间拂起她耳畔的碎发。
众人望来,那双清明透亮的眼睛中已满是沐在春光下的盎然生机。
她确信——考取状元的就是她周生序宜,是她夜以继日挑灯夜读、手不释卷的回报。
石阶上又走下来一位面看四十左右的礼部官员,他对周生序宜行了个半礼,手引向太和殿??,道:
“状元郎,请——”
周生序宜对他回礼后,于万众瞩目下,踏林籁泉韵之声,随鸿胪寺官入殿面圣。
周生序宜稳步走到金殿正中的位置,屈膝躬身跪下行礼。
“臣周生序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颔首,道:“平身。”
“是。”
周生序起身,却仍垂头敛目,等待皇帝的命令。
“抬起头来。”
闻声,周生序宜从容抬眼,向龙座上的人看去。
皇帝的面孔并无传闻中不惑之年该有的模样,唯有眼角的细纹可以大致猜出他的年龄。
明黄的礼服竟显他平易近人,一双凤目温润含笑,眼底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并未张扬至尊的威严,却令人不敢直视。
周生序宜暗忖:真不愧是沈宥山他爹,两人的神态还能再像些吗?
皇帝眉梢一挑,直直打量着她,笑了笑,却未动。片刻后,他随口一问:“如此年轻,周生序,春秋几何???”
“回陛下,年二十,已及冠。”周生序宜压低眉头回道。
“二十啊,和我家老七差不多大,说来。”皇帝挥挥手,接过太监端盘捧来的玉玺,他稳握住玺柄,于圣旨尾部印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道:“朕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年轻的状元,奇才。”
老七?沈宥山。
“谢圣上夸奖。”
“赐服。”
皇帝一声令下,数位宫娥捧着红木文盘依次入殿,文盘上叠列整齐的衣衫??是周生序宜游街将穿的朱红状元袍。
太监捧着封状元的圣旨,至周生序宜身边,为她引路。
“谢陛下赏赐,臣告退。”
皇帝轻抬了抬手,她转身出殿。
跨出殿门时,周生序宜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额角处灿烂的光斑随风微微颤着,这是她入京以来,脚步最轻盈的时刻。
她侧眼扫过宫娥手中的绸缎,轻笑着,又无意中闻道一缕悠闲的檀香,若月下涟漪,香而不腻,收摄心神。
等等。
皇帝用的不该是龙涎香吗?太和殿??怎么会有檀香味?
不对。
这股香味她只从沈宥山身上闻到过。父行子效,按沈宥山说话的习惯来推断,皇帝还有什么没说。
瞳孔一缩,周生序宜疾步折回太和殿??,看皇帝正托着玉色茶杯,抿了一口茶。
周生序宜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垂首掩去眼底翻涌的思虑,道:“臣周生序今日斗胆妄言。”
“臣……自知臣殿试答卷未及出水芙蓉之浑然天成,还请陛下赐教。”
皇帝一愣,杯盖险些因手滑落地,随即“哈哈”一笑,他肩膀快速颤动着,靠向身后的金丝楠木龙椅,“有趣。”
笑累了,皇帝呷了口茶来润喉,面上比先前多了几分人情味儿,说道:“朕认为你的卷子已是块无瑕美玉。”
“你也一样,白圭无玷。”
他早就存了选她作腹心股肱的念头,不独因其才学,更因其寒门出身、如今蟾宫折桂。
“周生序,你所写的未雨绸缪、以工代赈??,你有实施过吗?”皇帝叹了口气,闭目问道。
她默然。
皇帝睁开右眼,放缓语气笑着道:“朕问你,你儿时最憧憬什么?”
“……”
被突然一问,周生序宜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皇帝用指尖叩击两下桌面,举例道:“朕的老七没出息,十几岁时一问,就希望什么狐仙姐姐来娶他,哈哈哈哈。”
说罢,他看快到游街的时间了,便不再卖关子,直接点破??:“朕是在问你,你以后是想在京中运筹帷幄,还是想去地方听听民间疾苦声?”
“臣……”
“不急,慢慢想吧。”
周生序宜告退后,被人指引着骑上雪白骏马,方觉手中已满是冷汗,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心脏却瞬间跳如擂鼓。
·
周生序宜头戴乌纱帽,跨马游街,此时她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夜晚,她受召进宫参加恩荣宴,此宴乃皇帝于琼林苑为庆贺新科进士所设,钦命主席大臣居大堂近中,读卷大臣分列左右,新进士席按名次居月台上??,周生序宜作为状元独享一席。
至于为什么主席大臣未能居主位?
周生序宜抬眼,向端坐在主位上的人望去。
着深蓝常服??的皇帝被他右边的皇后逗笑后,举酒畅饮,又转身给左侧的沈宥山倒了一小杯清茶。
听说往届的恩荣宴皇帝一般不亲临。
她抬头,任额前碎发随风动,又趁人不觉,抬手轻抚幞头上金丝绢花。
只能说,这届有些奇怪。
正自思量,忽觉有道视线正灼烧着她的眉心,她抬眼看去,对面沈宥山举着翠色茶杯朝她笑笑,灯火下长睫像蝶翼颤动,又冲她眨眨眼。
“?”
沈宥山放下茶杯,起身至皇帝面前,行礼道:“今日儿臣细阅状元水潦之论,实属妙绝。如今四月涣州上游冰河大半解冻,恐不日春汛将至。”
“儿臣斗胆,推荐状元周生序任涣州诸河道巡河御史,治理水患。”沈宥山神色从容,语速平稳说道。
“!”
周生序宜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皇帝低眸看着自己一反常态的儿子,瞬时敛起笑容,转头问道:“周生序,你觉得呢?”
一声点名,似霹雳惊雷炸在周生序宜耳畔。
喉头一紧,惊呼被她生生截断。她面色未改,迈步上前,行大礼后,方抬起眼帘,目光清正平和地道:“臣周生序欲为圣明除弊事,愿赴云水三千里之外,平涣州水灾。”
·
烛火摇曳,沈宥山搁下手中的茶盏,趁人不备,溜到后花园,顺桃花回廊下了石阶。忽觉脚下一紧,重心失衡,眼看将栽倒在石阶之上,却被人猛地一拽,瞬间回到原地。
刚立稳,随即又挨了一脚。
他愤怒回头,却看到比他还愤懑的周生序宜。
自知自己今晚做得过分,他低头解开腰间玉佩:“如今的京师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涣州每隔两年发一次大水,殃及六州;此时河流解冻,倘若你真有本事,能在春讯时节治好水患,功德便成倍增加。”
说着,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周生序宜的右手,把雕刻“昭”的玉佩放进她的掌心:“不仅如此,只有涣州不旱,倚河而生的人,都会反馈你功德。”
沈宥山垂眸凝视着她。
可他等到的却不是赞许,而是她力道更重些的一脚。
“咳、咳。”沈宥山掏出朱柿色手帕掩口咳了两声,抿唇道:“……对不起,未经你同意,本王……我就推荐你。”
“嗯。”周生序颔首,却又踢了他右腿一脚,抵住他的去路,开口道:“我家狐仙大人,可不记得要娶过谁。”
沈宥山心中的烈焰瞬间蹿起,从耳根到颈部一片绯色,他扭过头去,岔开话头:“涣州诸河道巡河御史属于中央都察院,是派出的监察御史,差遣一了,便要……回京。”
太近了,他刚要后退,却重重撞上冰冷的朱漆廊柱。
太近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周生序宜的眼睛是有水缓缓流动的活琥珀,灵动明媚,千金难求。
“你魂魄残缺得如此严重,怕是活不过二十五,所以才需我妖丹来调养吧?”周生序宜盯着他忽然问道。
沈宥山顿了下,点点头,眉眼间有化不开的阴郁,贴上她的肩头,薄唇微挑,勾出一抹隐隐夹着邪气的笑意,道:“涣州好像是礼部尚书母家的地盘,周生序,记得找到是谁在贪百姓的救命钱。”
“我等着你回来。”他轻轻耸动着。
“咳!”
沈宥山倏地??挺直脊背,眼中凶光毕露,狠狠瞪着前方穿绛紫色蟒袍的老太监。
是他父皇身边的内侍。
那太监只作没看见方才的暧昧,走上前展开织锦卷轴,道:
“周生序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急奏,涣州猝发大水,春汛提前,堤溃成灾,百姓遭难。特任巡河御史周生序,即刻赶赴灾区。”
“水患不等人。”
“周生序,今晚出发去涣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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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