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不善。
周生序宜随着少年穿过九曲回廊 ,她攥紧白泽的手,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宫殿的构造,又放缓脚步寻找逃跑的机会。
色白微碧的玉兰花瓣随风飘落,她暗自叹了一声,左右皆是高阁重门,哪里有半分逃脱的机会?只得随少年走入一座名为“文宣”的重檐阁。
一阶又一阶,拾级而上,至三楼。
三楼入目即是一览无际的蓝湖,数十扇长窗竟也框不住晴空万里??,浓的薄的云皆映照在平如镜的湖面之上,春风拂过,阵阵荷香与草木清气一齐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表哥,人给你带来了。”少年朝里间大声唤道。
周生序宜的视线从窗外湖景收回,循声望去,西侧一把逍遥椅上,斜倚着一个男人。
风吹云移,光影流转间,男人闻声,缓缓挽起袖口,将手中一枚棋子搁下,转头抬眼,周生序宜对上他那双桃花眼中的细碎星辰,动人心魄??。
“坐。”男人开口道。
周生序宜顺着一缕极淡的檀香,绕过雕着祥云瑞鹤的木柱 ,到他对面坐下。
“本王只听说过寻州解元周生序才华横溢,八斗之才,不曾想解元竟颜如朝玉。”男人含笑说道。
周生序宜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只略一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男人还是一袭绛色。
周生序宜只觉轻若无物的衣裳,似一汪深沉的朱砂红海,把他衬得既温润又病骨支离。
恰似玉山将倾未倾。
自称“本王”,又肆无忌惮地调遣禁军,连在京师的捉妖师也奈何不了他,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坐在她面前的,怕是当今最受宠的皇子——昭王沈宥山。
周生序宜指尖在杯沿处一顿,抿了口茶,注视着沈宥山,她的眼神沉静,看不出半分识破其身份的惊惶。
“嗯?”沈宥山眉梢一挑,重复她的话,“周生序,你不问问本王为何邀你来此处?”
“嗯。”
她意识海里,白泽早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不问啊?”
这曾通晓万物的笨白泽,伤得实在严重。
“没什么好事。”周生序宜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回道:“交出灵丹是各取所需,可他既然把我叫来,诓到这阁子里,少不得是要拉我入那一党一派的浑水。白泽啊,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好,那本王说吧。”他脖颈微微向后扬,信手拈起一枚水晶棋子,道,“也没什么大事。”
周生序宜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听棋子“啪”的一声脆响,落到檀木棋枰??上。
“本王就觉得周生姑娘真是个妙人。”
“……”
周生序宜微微仰起头,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袖中双手却已紧紧攥住。
她在意识海里急问道:“白泽,你确定没人瞧出我是女子?”
“我确定!来来回回六轮检覆,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没人发现你是个女人。”白泽瞪大眼睛看她,又猜测道,“……莫非这王爷诈你?”
周生序宜瞥了一眼他胸有成竹的神情。
不像诈。
她当即起身,紧走两步到沈宥山侧首撩袍,右膝跪地,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目光收敛,神色肃穆地道:“在下周生序,本是江南富商之女,三年前路过正逢天灾地变??的青洲,不忍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便应了官府的告示,倾囊助赈。”
“由此某潜精于土功??之学,只盼天下人不再因水患而流离失所。”她直视着沈宥山,眸子坚定如磐石:“臣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还望王爷成全。”
这一番话,明里是在剖白她为国为民的忠心,暗里却是一口回绝了昭王的延揽与拉拢。
沈宥山微微偏头,垂眼盯着她。
片刻后,他绕开狭长的书案,竟双膝弯曲,蹲在周生序宜面前,点了点头道:“行。”
周生序宜:“!”
常居高位者竟未有半分被拒后的恼意,真是少见多怪。
“咳咳。”沈宥山忽然以袖掩唇,咳了两声,止住周生序宜想扶他起身的手,连忙道:“不碍事,缓缓便好了。”
他眉眼一挑,那笑意便如桃花初绽,在脸上漾了开来,他双手自然托着自己的下颏??,语气温柔地说道:“挺好的,涣州每隔两年便要发一次大水,殃及相连的六州。年年发赈,却年年如石投水,半分声响也无。既然你一身正气,哀民生之多艰,届时本王推荐你治水……”
他声音放得更轻,一字一句:
“你定要查出谁家的朱门酒肉臭。”
周生序宜轻吁出一口气。
许是蹲得久了,沈宥山脚一阵麻,他身体前倾起身后不忘拉着周生序宜也起来。
他俯下身,将头凑近周生序宜耳畔,待视线与她齐平,才伸手指了指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周生姑娘你今日出门前,怕是忘记施法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他似笑非笑地托着尾音说道。
周生序宜瞬间脑袋“嗡”的一声,登时一片空白,站直身体的动作如石化般僵硬,窗外潮湿的湖风卷来,吹散青案??一缕缕袅袅升起的檀香,寒入骨。
“不才,本王自幼魂魄不全,又有一只眼睛是阴阳眼,”沈宥山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右眼,薄唇轻启,“你说你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但本王终究信不过你。”
“……”
她微怔。
“周生序愿以百年修为典押,妖丹为酬,与王爷立契。”她凝神望着眼前琢磨不透的男人。
话音刚落,守在门口少年猛地一怔,惊诧的目光从他的眼尾探过来。
白泽急步跑上前来,紧紧拽住周生序宜的衣袖,眉心拧成一团,喊道:“阿序,你真舍得你那身修为啊?”
“无妨。”周生序宜神色自若,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沈宥山笑着应了一声,绕过她,径直走到门口,一把扯下少年腰间系着的钱袋子,伸手掏出里面的黄纸,随口说道,“正好本王这里有张契券。??”
他示意少年到周生序宜身畔研墨,周生序宜接过契券??与一只紫毫??宣笔??,将黄纸平平按在茶桌上,提笔便下立约时间、自己的名字、契约的内容等等。
末了,她咬破指尖,鲜血按在纸上,立了血契,便将契券呈给沈宥山过目。
沈宥山垂眸看了片刻,忽而莫名其妙地无奈笑笑,提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漫不经心地问道,“周生序,这契约不错,本王也看出你的诚意了,可它怎么不生效呢?”
捉妖师!
周生序宜眼底霎时漫上一层寒意,牙关咬得死紧。她早该想到,生就有阴阳眼的人,岂会无端招惹大妖?
想不到她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沈宥山抬眼睨她:“莫慌,本王可当不得“捉妖师”这三个字。不过是先天不足,胡学了些小法术罢了,不成气候。倒是周生姑娘……”
他又用宣笔??蘸少年新磨好的紫金墨水,笔锋游走处,那张檗黄的契券上,便画满了盘根错节的符咒。
紫毫??宣笔被轻轻搁于??笔搁之上,沈宥山抬眼,眸光幽深冷冽,直落在她脸上,唇角却微翘:“你不打算改改契约内容吗?譬如目的什么的,万一这黄纸上的紫金纹雷符真生效,可不单单只是百年修为的事了,是你三条命啊。”
“……”
周生序宜忽然沿着那张黄花梨茶桌,靠近沈宥山,目光自他的下颌,一路攀到他的脸侧,道:
“周生序宜,为上万功德而来。”
她的眼睛澄澈若楼外波澜不惊的湖面,却又荡漾着春日的和煦。
“出自青丘,一只从未害过人的狐狸。”
太近了……
沈宥山的耳廓瞬间泛红,抿紧嘴唇,“知道了!”
“别……离这么近。”他后退半步。
周生序宜:“?”
她依言后退几步。
沈宥山又后退一步,嘴里嘟囔着:“本王还纳闷,符咒怎么锁不到人……”
原来名字是假的。
说罢,他倏忽一顿,目光由从身旁的周生序宜,移到一旁不知所措的少女身上,轻嗤一声,搀杂着森森寒意说道:“你俩真会唱戏。”
白泽身体轻颤 。
“越靠近京师,捉妖师越多,更有帝王之气威慑四方,压得妖邪不敢抬头。你倒好,安安稳稳地进了京城……”沈宥山回到逍遥椅上,食指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眼底含着玩味,猜测道:“你这一路走来,怕是修为散得所剩无几吧。”
“周生序宜,你真是胆大包天!”
破而后立,晓喻新生??。
周生序宜为顺利进京,从寻州到京师九百里路,千年修为说散便散,如今她除了一身狐毛,只剩存于妖丹里——最后的百年修为。
“以我之力反馈苍生,不知何错之有?”周生序宜问道。
“没有错。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沈宥山轻轻一笑,注视着她的眼神雀跃、明亮。
“倒是……”他话锋一转,身子斜倚在檀木桌旁,目光溢满星辰,笑吟吟地问道:“周生序宜,你答应本王的灵丹什么时候给我?”
“……灵丹便是我妖丹,你我既已立契,事毕之日,自当奉上。”
“……”
天色阴,云低沉,风起,吹乱了沈宥山鬓角的发丝。
这是他引人入彀??,结果叫人家反将了一军,自食其果。
一枚棋子被他随手拿起,手臂一挥,棋子脱手而出。
“啪”一声脆响,棋子砸在青砖地上,又骨碌碌一路滚到周生序宜脚边。
方才温润的眸子骤然似寒刀出鞘。
“行啊,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沈宥山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冷冽说着:“周生序宜,你真是会算计。”
“……”
周生序宜抬头欲言,终究又垂目不语。
沈宥山,当真的可信?
如今她剩下的只有用来保命的妖丹,她做不到孤注一掷。
沈宥山低头望着周生序宜,又抬眼远眺窗外一片空落落的湖面,良久无言。
最后,他长长一叹。
从右侧宽大的广袖中取出一卷轴来,他开口道:“一码归一码,入仕为官一契是‘周生序’与昭王所立;狐妖周生序宜入京却是另一桩事,乃是与我沈宥山私下之盟约。”
“在这京师,我护着你。”
周生序宜望着他含笑的眼睛,只见他敛目时,又回到那副温文尔雅的风仪。
“我沈宥山愿赐你一道机缘。”
他眼中满是傲气与肆意,手指一松,卷轴“啪”地落在地上。
周生序宜鼻尖一动,嗅到纸上那抹朱红,竟是用心头血所写。
“他日,本王薨逝。”他缓缓开口。
沈宥山极深眸子微垂着,紧紧注视着周生序宜,视线如小而繁多的雨水,带着湿气,一点点、一寸寸地从她的眉眼,顺着下颌线,缓缓舔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要你周生序宜,做我黄泉路上引路人——”
“护我周全。”
“行。”周生序宜抬眼,坦然答应,在卷轴上写下自己真名。
“周生序宜?”沈宥山颔首,坏笑着念她的名字。
“嗯。”
“明日就会试了。”他忽然往后一靠,一声吐纳,自喉间溢出属于王爷的雍容语调,“孤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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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