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州,清平县。
暮色四合,风恬月朗,一辆马车碾着黄土道辘辘而来,靴履触黄土,周生序宜落地,她立稳后,抬头凝眸扫过早已在此等候她的众人。
一名壮年官员着朱红官袍,率先行礼,恭敬地含笑说道:“下官管河同知宋沛,见过巡河御史大人,大人连日赶路,想必乏了,下官已备下……”
周生序宜抬臂,打断他的话,神色冷峻地问:“如今涣州什么情形?”
宋沛一噎,忙道:“大人,这清平县有一条名为“泞溶河”的大河,自锦州发源,蜿蜒经此地,东流入海。这眼瞅着春近夏至,暴雨不断,河水上涨,偏又多凌汛……”
所谓凌汛,便是上游河面解冻,大小冰块混杂,积蓄于悬崖处,越积越多,忽而逢骤雨,冰水一泻而下,堵于堤防与河岸??,导致漫滩或决堤。只怕不日将洪水泛滥成灾!
“尔等有何打算?”周生序宜严肃地问道。
“……卑职等商议,欲引水西去,既能灌溉农田,又可缓解水患。”宋沛眼神飘忽,只往周生序宜的衣角上瞟。
“预计多少亩田畴???”
“这……约……几百亩。”
“荒唐!”周生序宜瞬间目眦尽裂,声震四野,如平地惊雷:“本官一路过来,曾于高山处观测泞溶河的水势。引水灌田,怕是要倾尽清平县所有的田亩,才能平这水患!”
“序宜,凌汛??尚且不是最可怕的,而是此地河道间相连过紧,一旦有一个河道的堤坝被冲垮,就无数小河连成一条数千米宽的大河,到那时洪水将势不可挡。”白泽勘察涣州地形完毕后,连忙在她意识海中汇报道。
“……”
此时,宋沛却直起腰来,拱手道:“大人,恕下官直言,您是巡河御史,不是河道都御史,没有指挥我等办事的权力吧。”
周生序宜不答,自怀中取出一方木漆令牌,随后又掏出一方蓝方锦,方锦打开,上面写着一个“令”字。
这是蓝令布旗。
持王命旗牌者,在皇帝下达敕书的划定范围内,可调兵、拿人、先斩后奏,这些权限抢险、弹压沿河官兵都能用。
宋沛惊慌失措地抬头。
此王命旗牌,乃是三日前随颁给周生序宜的圣旨一并递到她手上,自此物到她掌心那一刻起,荼毒百姓的水患就必须终止。
“组织所有官员、士卒,速去上游破冰。”周生序宜将木漆令牌亮到宋沛面前。
“大人,破冰岂非一日之功,恐怕短时间内破不了多少冰啊!”宋沛牙关暗咬。
“组织破冰,别让我说第三遍。”她厉声呵斥道。
“周生序宜,他所言不虚。”脑中白泽提醒道。
“我知道,届时我自会注入一些妖力。”周生序宜面色凛然,沉声道,“只怕再不破冰,将会有巨型冰块被冲下来……”
人命关天。
必须要赶在下一场暴雨到来之前,疏通上游河道。
周生序宜环视四周的山地,思索此前见过的涣州地势,片刻后道:“再分一拨人手,召集每家丁壮,绕过高地,我们裁弯取直。”
“大人,裁不得啊!”宋沛嘴唇一颤,神色犹疑:“卑职等早已探过,附近并无适合取直的地方。”
“北去四百米,不是有个淡水湖么?自山腰处引水入湖,夏时蓄水,秋时漫灌田地。”周生序宜眉峰骤蹙,吩咐道,“即刻召集人手,现在便去。”
“是。”
“再来个管事的,随我去下游,看是否是悬河的凌汛??。”言罢,她一挥广袖,转身疾步顺河而去。
河床高于两岸地面,谓之“悬河”,一旦上游洪水倾泻而下,堤坝溃决,大水则直接淹没整个清平县。
周生序宜抬眸遥望,远方一片翠色。
如若当真是悬河,整个清平县将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