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就全完了。
江行舟恍惚间想起第一次见到叶星河的那个晚上。
傅怀深给他打电话说:“行舟,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宝贝。”
他带着几分好奇赶过去,一推开门,就看见了缩在包间座椅上的少年。
他身上披着怀深的外套,头发是乱的,嘴角是青的,衬衫被撕烂了,一身都是酒渍。
可那个人抬起头的一瞬,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带着戒备,又藏着微弱的期盼,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漂亮的小兽。
他当时就想:就是他了,这辈子就是他了。
然后呢?
他把这个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堂堂聚星集团的总裁,为了这个人学做饭、学煲汤、记住每一种过敏源、陪他熬夜背台词。
他跟董事会拍桌子,给他拿下最好的资源。
他对所有人彬彬有礼疏离客套,唯独对这个人放下了所有身段,有着无限的耐心。
江行舟很早就知道叶星河心里有人。
从再一次见到傅怀深的时候,叶星河僵硬的动作,闪躲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不急。
他知道自己兄弟有多大魅力,更何况那天是怀深救了他,他忘不掉也在情理之中。
他总以为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他可以等,可以一点点挤掉那道深埋的影子,他捧着一颗真心,想用日复一日的偏爱,换他心甘情愿的回头。
他这辈子纵横商场,从未输过一次。
可是这一次,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干干净净。
最无力的是他连恨都恨得不彻底,从一开始叶星河就没骗他。
叶星河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完全放下了傅怀深,是他自己笑着说没关系的,说“我可以等。”
他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他自己选择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现在出了事,他有什么资格怪他?
可是不怪他的话,怪谁?
怪自己吗?
怪自己爱他爱得太用力,还是怪自己爱得太卑微?
叶星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眶红的要滴出血来,手攥紧了又松开。
叶星河明白,他在那里跟自己较劲,跟自己的尊严在打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行舟爱他。
江行舟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张扬又热烈,想要的东西都不用开口,无数人会抢着递到他手里,唯独栽在他叶星河这里。
他头一次像个愣头青似的,把一颗滚烫的心捧出来,毫无保留地递到他面前。
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的爱过一个人。
可是他却亲手碾碎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如今他做了这样的事情,江行舟那么骄傲的人,他没办法说原谅他。
恐惧像条毒蛇一样缠了上来,叶星河的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溢出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指尖疼的他使劲掐也止不住那股涨疼:“行舟……”
“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叶星河的声音是碎的,每个字都带着颤,“我知道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行舟,一次就好。”
江行舟看着他,他浑身都在发抖,满眼的泪一颗一颗砸在衬衫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骄傲和盔甲全碎了,只剩下一个害怕到极点的人在强撑着等一个结局。
江行舟没有说话。
他可耻的发现,看到这样破碎的叶星河,他心疼。
贱不贱啊!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跳,每跳一下都像踩在叶星河心脏上。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叶星河的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已经开始暗了,绝望从眼睛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
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还是压不住指尖那股抽搐的疼。
叶星河想,他说不出口,他不肯原谅我。
就在他绝望的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再打扰他,是不是该转身走掉的时候,江行舟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我需要时间。”
叶星河猛地抬起头。
江行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只杯子上。
叶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两只杯子带过来了,蓝色的和灰色的,放在茶几上,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我需要时间去考虑。”江行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叶星河,“你给我一点时间。”
叶星河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站起来,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我等,多久都等。”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背扯了一下,他咬牙忍住了没露出一点异样。
江行舟敏锐的察觉到了,下意识想站起来,然后猛地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自己按回沙发上。
叶星河拉开了门。
早上的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回过头,看了江行舟最后一眼。
“行舟。”
江行舟抬起头。
“对不起。”叶星河满眼都是泪,“对不起行舟,是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可我是真的爱你,不管你信不信。”
门轻轻关上,指纹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响,落锁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行舟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死死的看着茶几上那两只并排放在一起的杯子。
蓝色的那只口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叶星河上次洗杯子的时候不小心磕的,他当时心疼的不得了,一直没舍得扔。
江行舟伸出手,把那只蓝色的杯子拿起来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另一只手的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多可笑啊……
这个时候了,做了这种事了,来说了一句他曾经死皮赖脸缠了无数遍也不肯说的话。
……
从江行舟家出来之后,叶星河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引擎没发动,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却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银杏树。
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晃的人眼疼。
叶星河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蓉姐,联系品牌方了吗?”
方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大概想说一百句劝阻的话,但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真要这样?”
方蓉试图再挣扎一下:“好几个品牌方还没表态呢。”
“嗯,解约吧,这么大的事情品牌方不可能装聋作哑的,与其等他们主动,不如我自己来。”
“行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来安排。”
方蓉的动作很快。
快到叶星河的车还没开回自己家,她那边已经把第一轮电话打完了。
等她回到聚星传媒法务部的办公室,传真机已经开始往外吐解约函了。
方蓉看着一封封解约函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