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被叶星河说中了，她电话一打过去，品牌方意思一下问了几句就顺势谈起了解约流程。
当初签约的时候给人夸上天，现在一出事，个个跑的飞快。
有两家已经连夜撤了所有广告了。
“靠！”方蓉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叶星河坐在法务部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桌子的文件。
法务部总监姓王，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平时见谁都是一副淡定的笑脸。此刻他笑不出来。
他看着桌上那堆纸，厚厚的一摞，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像雪崩之后盖在路面上的积雪。
“叶先生，”王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这是目前为止所有发来解约函的品牌方。”
他从最上面开始念。
“顶奢品牌两家：Giancarlo Rossi，全球全线代言人，合作期还剩两年，违约金四点二亿。Maison Chen，亚太区腕表代言人，合作期还剩一年半，违约金二点八亿。”
方蓉在旁边坐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她知道数字会很大，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胃在抽搐。
王总监继续念。
“高奢品牌三家：Lucca，违约金一点三亿。Saint LeClair，违约金一点二亿。Pavone，违约金九千万。”
翻过一页。
“国民品牌四家：每日鲜语牛奶，违约金六千万。好麦烘焙，违约金三千万。云栖茶萃——”
他顿了一下。
“云栖茶萃拒绝解约。”
叶星河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拒绝解约？
“你说什么？”
王总监从文件堆里抽出云栖茶萃的回函。
A4纸，抬头是云栖茶萃的烫金logo，正文只有寥寥三行。
“云栖茶萃品牌方回函如下：叶星河先生自两年前担任云栖茶萃品牌代言人以来，始终以专业、敬业、真诚的态度履行代言职责，深受我司员工及消费者认可。代言合同是商业契约，但更是双方信任的选择。我司不认为一次私人情感事件足以动摇两年的信任基础。不解约。祝叶先生一切安好。”
叶星河看着那三行字，嘴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王总监又抽出一份。
“EverTech智能穿戴，拒绝解约。”
“回函上写：“EverTech选择代言人看的是专业能力和品牌契合度，不是私生活。叶先生是我司合作过最敬业的艺人，期待合同期满后续约。”
“还有一个。”王总监抽出第三份，“BlueOak旅行，也拒绝解约。”
BlueOak的回函：“BlueOak的广告语是‘走自己的路’，我们选择代言人也是这个标准。叶先生正在走自己的路，BlueOak没理由中途下车。合同继续。”
叶星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可能是空调漏水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形状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蓉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一道飘忽不定的烟。
“嗯？”
“云栖茶萃是我接的第一个代言。”
方蓉眼眶一红，“我记得。两年前，那时候你刚进组拍戏，一条路透爆火了，他们当时也还是个区域小品牌，品牌方主动来找你签约，给的代言费是三线的价格，说你这张脸值这个价，当时你一部作品都没有，连十八线都算不上，然后你给他们拍了那条‘山间一杯茶’的广告片，拍完当年你火了，他们全国销量翻了四倍。”
叶星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三份回函单独放在一边，码整齐，然后把剩下的解约函全部拉到自己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王总监递过来一支签字笔。黑色的，笔身很沉，握在手里像是一块冰。
笔帽拔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的响。
他一份一份地签。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拖过地面。
每一笔都是一个句号，是他两年青春被生生剜去的血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聚星传媒大楼的那天，穿着从大学城地摊上买的五十块钱的衬衫，带着无尽的忐忑和拘束，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方蓉那时候已经是金牌经纪人了，一脸不耐烦的站在电梯口等他，结果见面之后眼睛就亮了，说：“我是你经纪人方蓉，你叫我蓉姐就行！”
第一个代言是云栖茶萃，他拿到合同的时候高兴得给海棠发了二十条消息，海棠在电话那头尖叫的声音把隔壁片场的导演都惊动了。
然后是每日鲜语、好麦烘焙，咖啡、零食、运动品牌……一个一个，积少成多。
他从新人奖拿到最佳男配，从最佳男配拿到影帝。
代言从国民品牌升级到轻奢，从轻奢升级到高奢，从高奢升级到顶奢。
Giancarlo Rossi官宣他为全球全线代言人的那天，他的海报铺满了米兰大教堂旁边的整面墙。
海棠站在那面墙前面拍了个视频发给他，兴奋的说：“哥，你在意大利比在国内还红。”
两年。
从两千块月租的地下室到米兰大教堂的墙。
这条路他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没有走过一步捷径，所有的角色都是试镜试来的，所有的代言都是成绩换来的。
他曾经有多光芒万丈，此刻就有多狼狈。
叶星河把最后一份解约函签完，笔帽盖回去，轻轻放在桌上。
“王总监，算一下总额。”
王总监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其实不用算，他早就算过了，但还是在计算器上又按了一遍，像是希望第二遍能按出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违约金总计……九亿零三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蓉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海棠站在角落里，捂着嘴，眼眶已经红了。
叶星河把自己的手机银行打开，一家一家都看了一眼余额，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
名下的房产、车子、股票、基金、定期存款全部加在一起，零零碎碎凑了又凑。
数字还是差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