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微要走的消息，很快传遍灵隐村。
村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一身短褐扎腰带，袖口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臂，他颤颤巍巍地去拉楚明微。
“楚夫子，你走了，这些孩子们可咋办啊？”
楚明微侧身避开村长的手，他道：“村长，该启蒙的都已经启蒙得差不多了，往后，也该给他们请学问更好的夫子，晚辈才疏学浅，实难再胜任，恐耽误他们。”
村长叹了声，知晓再多说无益，这哪是才疏学浅，不过是托词罢了。
楚明微一穷二白地来了灵隐村，得他们百家一口饭，教了孩子们一年。
他家的狗蛋也在，他是眼看着狗蛋从顽劣小子，一步步成长为知书达礼的样子。
他活得长久，他看得出楚明微的身份不一般，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能待上一年半载，已经是极限了。
况且他失忆，家中人定是四处在寻他，他若强行将人留在这，既伤了这份恩情，又伤了和气。
他如何能忍心见一熟读诗书的书生，就这么淹没在灵隐村里呢。
村长：“罢了，你想走便走吧，可得请您再教教孩子们，眼下即将盛夏，你们赶路也不甚方便，不如留到立秋再走？”
楚明微沉吟片刻：“立秋怕是来不及了，最多再留半月，这半月，晚辈会带着小桃多学些书，日后可由她暂且先教导，遇到合适的夫子，再换也不迟。”
村长有些疑虑：“小桃，那丫头能行吗？”
“她不过也才十二三岁，就能当个夫子教孩子们了？”
楚明微极为自信地道：“小桃天资聪慧，一点即通，我再多教些，足以。”
得知楚明微要走的孩子们炸了锅，第二日天不亮就守在了他的门口。
“楚夫子，你真的要走嘛？”
楚明微哭笑不得地被狗蛋他们团团围住：“你们怎么来了？”
狗蛋哭丧着脸：“夫子，我再也不捣蛋了，你能不能，呜，能不能别走？”
“夫子，我不想要你走。”李小丫嚎啕大哭，哭得脸上左一道黑灰，右一道泪痕。
楚明微从怀里掏出手帕，替李小丫擦净脸上的泪珠，他诱哄道：“别哭了，都哭成小花猫了。”
楚明微站起身，又拍了拍低着头沉默寡言的铁牛的肩膀，他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们日后长大了，会面临很多离别。”
“离别并不是坏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需要走，你我有缘同行，已是缘分。”
“缘分深，日后自会再见，缘分浅，也不必伤心，你们都还会遇到同自己缘分深的人。”
楚明微顿了下：“更何况我又没说不会回来。”
几个小子并丫头们，被他的话止住了哭声，个个抽噎着点头。
谢清辞隐在树上，听着树下温润如玉的声音侃侃而谈，一言一句皆是缘分。
小蛇扭成弯曲状，缠绕在树枝上，尾尖甩了甩，竖瞳盯着楚明微。
缘分，他同楚明微的缘分是深是浅呢？
他不想同旁人缘分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谢清辞怎么也想不通，他到底是哪里漏出了破绽，以至于妖王在他起了龌龊心思后就突然消失无踪。
百年，足足百年，他连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人族百年，便是一生，即使是妖，百年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他上天入地，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
可就是没有找到妖王，何其狠心，就这么抛下他一个人忍受百年孤寂与思念。
如今，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可那人却是个会生老病死的人，还那么巧的失去了记忆？
世上没有巧合，他要跟着楚明微，他一定会找到真相，他也想要找到那人，亲口问一问为何抛弃他。
随后半月里，楚明微白日细心教导狗蛋他们，夜间则去吴奶奶处单独给吴小桃开小灶。
这日静夜沉沉，浮光霭霭，连日渐吵闹的知了都已经歇了。
楚明微提着盏木制灯笼走在小道上，他揉了下眉心，缓慢吐出浊气，脑子有些胀疼。
他这一去，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他总想着，趁着还在就多教些，他可没忘那卦师说他死劫将至，也不知这一趟杨家村之行是否顺利。
楚明微看着脚下的微弱光亮，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像极了萤虫在闪。
他脚步一顿，心底自然而然涌上一个名字，他舌尖滚了滚，缓慢咽下三个字。
谢清辞。
人如其名，清冷如瓷。
妖。
原来世上真有妖，可他好像并不诧异，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楚明微抬手，指尖拂过提灯的手腕，伤口早已愈合，但他似乎还能感知到那一口尖牙造就的疼痛。
许是他失忆前就知晓了世上有妖？他失忆前是谁呢，他真的是叫楚明微吗？
那卦师说他必须同谢清辞一同去杨家村，他本不以为然，可他没想到的是，半年前救的人，竟也是妖。
恰巧山华也要去杨家村，好似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杨家村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非去不可的？”楚明微自言自语道。
他在灵隐村初醒时也曾惊惶一瞬，纵使后面得了栖身之所，安顿下来，但浮萍之人，无人可听他诉说，久而久之他便也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山华，卦师，又或是谢清辞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楚明微眉宇间闪过疑虑，先是山华引导他去找那名卦师，路上他救了谢清辞，卦师说他必须要同他救的那个人一同去杨家村，他才能找回记忆。
而他前脚同山华说他想要再等等，先不去杨家村，后脚谢清辞就化为人形，更巧的是，山华第二日就来找他说找到阿苓了，也在杨家村，要和他一同前去。
两人还打了起来，太过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楚明微想到这，笑出声：“还真当我是傻子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过是个失忆书生，家徒四壁，他想不出这两人是图他什么？
他便陪他们走这一趟，看看这两人一定要他去杨家村到底所为何事，兴许有意外所获也不一定。
楚明微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亮，他抬起头，不远处的夜色里，院子门前一盏灯笼随风摇晃，照亮了他的前路，一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等他归家。
谢清辞站在门口，漆黑的夜里，他目之所及之处，能清晰地看到楚明微面露诧异，随后步伐明显加快地走向他。
他身随心动，往外迎了上去，久藏在云后的月亮悄悄露出真容，偷看着向彼此靠近的一人一妖。
“我回来了。”
谢清辞：“嗯，可还顺利？”
“明日便可启程。”
......
次日清晨，金灿灿的日头从山的东边升起，给地上铺上了一层金光，村口路头一行人肩披霞光正往外走。
“夫子！”
楚明微回过头，看着远远跑过来的少女，满脸的汗，她眉头紧蹙着。
吴小桃站定到楚明微跟前，她红着眼眶，看着楚明微：“夫子，我来送送你们。”
“多谢，其他人呢？”楚明微往路尽头瞥了眼。
她拽紧手里的书本：“他们还不知道你今日要走。”
是她昨夜察觉出他兴许要走了，所以今早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递过去一个小包袱，声音有些哽：“夫子，这是奶奶连夜给您做的，您路上吃吧，学生定不负您所托，好好教小丫她们。”
楚明微笑着接过：“那我便放心了，替我多谢吴奶奶。”
吴小桃点点头，她嘴唇蠕动几下，垂下眼遮住泪光，她崇拜并感激着楚明微，穷乡僻壤的村里突然多出一个气度不凡的读书人，天然就招人侧目，可她也知楚夫子是落难的凤凰，迟早要走，她会好好珍惜楚夫子传授的知识，学以致用。
“楚夫子，你们一路保重。”
吴小桃到底还是咽下了挽留的话语，她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直至目光所及再也看不到人了，她才转身走了。
出发得早又突然，路上没几个人，过了路口，便是一片林子，山华走在最前面：“楚大哥，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说罢，便一马当先地走了。
楚明微拎着小包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脚步轻缓无声。
“她心悦你。”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楚明微眉宇间闪过惊讶，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谢清辞，谢清辞比他快两步，他只能看到侧脸，看不到谢清辞眸中的神色。
楚明微收回目光，神色未曾有什么变化，他知晓谢清辞在说谁，他道：“她并不是心悦我，谢公子你误会了，她还太小了，分不清情爱。”
谢清辞闻言顿了下，随即又快了两步，楚明微这会儿连他侧脸都看不到了，谢清辞整个人都背对着他。
楚明微只听到他继续道：“你凭什么认为她还小，就分不清自己的心？”
楚明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以为他是不懂人族感情，遂解释道：“她自幼父母双亡，同吴奶奶相依为命，前些日子吴奶奶风寒晕倒在家，她六神无主找到我。”
“我不过是帮她一把，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哪懂什么情爱，左右应当是误将感激之情当作心动罢了。”
“日后等她年岁大了，自然也就分得清了。”
“倘若分不清呢。”谢清辞咄咄逼人的言辞，引得楚明微失笑：“分不清便分不清吧，那时我都老了，自会有更好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谢清辞如鲠在喉，他指尖掐入掌心，疼痛使他清醒一瞬。
“…若那时她依然喜欢你呢？”
楚明微目光幽深，望着谢清辞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纠结吴小桃到底是不是对他有情意，且先不论他比吴小桃大上不少，他更是她们的夫子。
自古天地君亲师，他占了师之名，自当为人师表，他竟不知该是如何禽兽之人才能逾越底线，仗着上位者的身份，引诱心智不成熟的学生心悦上他。
圣贤书中写，为师之道在于授业解惑，若他当真为了一己私欲，破了这层禁忌，想必天道也会罚他的吧。
更何况，吴小桃看他的目光并无爱慕之意，爱一个人的目光是什么样的，他还是分得清楚。
楚明微耐心地解释道：“谢公子，小桃是个很好的孩子，无论她心悦我，亦或是感激之情，我与她都不可能。”
“我不记得我的前半生，但我大她十多岁，兴许还不止，又或许我早已有妻女，她纵使对我有钦慕之情又如何？”
“终归是不可能的事，又何必非要执着一个答案呢。”
“她年岁小，无论分得清，还是分不清，对我都无关紧要。”
楚明微说罢，谢清辞没了声，他看向谢清辞，只见谢清辞偏了下头，好似被日光射了下眼睛，眼尾都泛红了，眼波涟漪。
楚明微看清那抹红后，心猛然一缩，过于大的反应，以至于他感到了一丝疼：“谢公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他可没忘这人之前的奄奄一息，也就是人形看着还好，他化身为蛇的时候，虚弱到他险些以为谢清辞要死了。
楚明微想了下：“不若你化为蛇形，我带着你走？”
“不必了。”
谢清辞冷声拒绝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楚明微慢吞吞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
他凝视着谢清辞的背影，许是因为谢清辞是蛇妖的缘故，他走路腰有些无力，似弱柳扶风，自带一丝风流韵味，偏生他人生得冷，削弱了那股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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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