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路极其难行，荆棘丛生，谢清辞走在楚明微前面，荆棘飞速从他身旁退开，枝叶纷纷避开了他的衣衫，露出可供一人行的路径，待人行过后便又重新淹没。
失去庇护的蛇鼠虫蚁四散而逃，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倒是神奇，楚明微漫不经心地想。
他叫住谢清辞：“谢公子，这些都是开了灵智的树妖？”
谢清辞回过头，紧绷着脸，被那句谢公子唤得心有点儿顿顿地疼，他摇头，随手折下一截树枝递给楚明微。
“这些都未曾开智，只是受我妖力驱使。”
楚明微微眯着眼眸，没接那截断枝：“谢公子是为我驱散这些荆棘的？”
“不是。”谢清辞飞速否认，语速快到异常，他收回断枝握在掌心：“我只是不喜旁人近身。”
一而再再而三近谢清辞身的楚明微眉头微扬，每日醒来必在他胸口上躺着的也不知道是哪条蛇。
楚明微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人的耳垂，都红成这样了，还口是心非。
他掩住笑意，语气颇为失落：“原来如此，我还道谢公子知恩图报，知晓我行路艰难，特意为我驱散荆棘，是楚某自作多情了。”
谢清辞听到楚明微的话，有些哽住，他蠕动了两下唇，最终咽下了承认的话语。
他还记得先前楚明微的那番话，那番话好似对着他说一般，他起初不过是心怀鬼胎，随意试探了两句。
哪知楚明微的话如同尖刀插进他的心，疼到他滴血。
书生这般想，那妖王呢，也是这么想的吗？
妖王失踪会不会也是因为，因为那人发现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因为不喜他，才会抛弃他的吗？
妖王，楚明微，一模一样的人，楚明微对吴小桃的绝情好似让他看到了，他同妖王表明心意的下场。
谢清辞丢下染了血的断枝，沉默在前方替楚明微开路，一路无话。
待行至晌午，两人行至一稍宽敞的地，旁有条清可见底的溪水，楚明微停下步子，对着谢清辞道：“谢公子，先歇息一下吧。”
谢清辞见他面色红润，只微微有些气喘吁吁，知他兴许是累了，便点了头。
他抬头瞧了眼烈日，对着楚明微叮嘱道：“我去寻些猎物，你在此处不要动，我很快就回来。”
楚明微坐在石头上，如今林间野兽居多，还有不少毒物，他一介人族走动的确不似谢清辞他们方便，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心安理得地点了头。
等谢清辞走远，他才蹲在溪水间用手捧了水，泼洒在脸上。
时值初夏，林间燥热，纵使谢清辞不着痕迹地降了温，如今他一走燥意便上来了。
“吱吱”
楚明微抬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一直顺着白嫩皮肉滑进锁骨直至不见踪迹，他看着树梢上蹲着的小猴子：“你也是妖？”
小猴子颇小，瞧起来不过几月龄，肚子圆滚滚的，周身布满了金丝般的毛发，极为蓬松，看起来就似个毛茸茸的布猴子，它额间的金色毛发似被谁舔了，有些湿润。
小猴子歪头，有些好奇地看树下的人，这就是猴王大人点名指姓需保护的人族。
楚明微收回目光：“看来不是妖。妖没这么傻”
他从怀中抽出手帕，擦净手，坐回到石头上，他仰起头，一颗果子迎面砸下来。
“啪”，楚明微抬手，紫红色的果在他手中碎开，一股香味弥散，稍显黏腻的汁水沾了满手。
楚明微额角青筋一跳，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小猴子对着他一顿吱吱乱叫，瞧那样子，好似极为生气他碾碎了它投下来的果实。
楚明微就这么看着小猴子生气地对着树干一阵抓刨，树皮纷纷掉落在树下，小猴子发泄完，再瞪了一眼楚明微，便一溜烟地扯着树枝荡走了。
“......”楚明微无奈，他怎么知晓它投下的是果实而不是石头，他自来力道大些，连石子都能捏碎，更何况是鲜嫩多汁的野果。
楚明微洗净手，又等了等，谢清辞一去不复返，山华自早上便不见了踪迹，连方才的小猴子也走了。
四周风声呼啸，逐渐安静下来，好似天地间就他一人，他就这么被妖抛弃在这。
楚明微上扬的唇角逐渐下落，直至拉平，他冷呵一声，眉宇间难掩凌厉，好，好得很啊，很快就回来。
呵。
这就是谢清辞说的很快就回来。
......
谢清辞停下步子，他冷眼看着拦住他去路的猫妖，他出来得有些久了，不知道楚明微是否等急了，这只猫妖还敢单独拦住他去路，真当他这个妖王是白做的吗？
“让开。”
山华背脊上的毛发一抖，瞬时炸开，他咽下惊惧，盯着谢清辞的竖瞳：“你赖上楚大哥到底有什么目的？！”
“今日不说清楚，你必不能再回到楚大哥身旁，我拼死也会救楚大哥的。”
谢清辞被山华那副以楚明微身边人自居的姿态深深刺痛，理智告诉他书生不是妖王，可他哪还有理智，这只小崽子凭什么就能以楚明微家人的身份同他对话？！
他对着妖王都没有这般理直气壮过，这只猫崽儿哪里来的自信？！
全然忘记书生并非妖王的谢清辞指尖掐进掌心，他缓缓扯开唇角，蛇瞳紧紧盯住猎物：“不知死活。”
山华呼吸一窒，一股腥味袭来，他被庞大妖力困在原地，眨眼间蛇口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山华脚一蹬地，勉强冲破谢清辞的禁锢，他飞在半空往蛇的七寸上踹去。
谢清辞纵使受伤，但他如今是妖王，又比山华大了五百来岁，况且以那龙涎草为引，助他恢复了些妖力，他又自行去灵隐山寻了些灵药，如今早已将自身经脉修得七七八八了。
山华哪里是谢清辞的对手，先前在楚明微面前，谢清辞不过是收敛了些罢了，山华闷哼一声，蛇毒已经注入他的体内，这是一场单方面碾压。
“你、”山华喉间发出沸腾的呼吸声，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毛发。
谢清辞居高临下看着倒在他脚边颤抖着吐血的猫妖，心中郁气稍减：“离楚明微远点，他是我的。”
警告完山华的谢清辞头也不回地走了，猫妖疼得在地上翻滚，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山间，激起群鸟乱飞。
楚明微面无表情看着慢慢走来的谢清辞：“谢公子叫我好等。”
他分明看到谢清辞在他的逼视下一颤，眉眼悄然垂下，睫羽飞速眨了眨。
楚明微心一突，他竟从谢清辞脸上看到一丝心虚。
“咳，我，我受伤初愈，耽误了下，抱歉。”
谢清辞假意咳嗽了两下，他从未对楚明微撒过谎，这是头一遭，纵使还未确认书生便是妖王，但他依旧抵不住楚明微的冷脸。
楚明微手指捻了捻，似是无意道：“是吗？无妨，是楚某无用，叫你受伤了还外出觅食。”
谢清辞见楚明微似有愧疚之意的迹象，连忙改口道：“我无事，已经好全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哦，是吗？”楚明微扯出抹笑，舌尖滚过尖牙，白森森的渗人得很，偏偏谢清辞转头去料理野兔，全然没有看到这一幕。
怎么对他都是应该的啊？
楚明微微眯着眸，牢牢盯着谢清辞，轻而又轻的话半点儿未传入谢清辞的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便不客气了。”
炊烟渺渺升起，不多时一股肉香味散开，篝火上被剥皮的野兔滋滋冒油，楚明微看着谢清辞背对着他翻转着野兔，使野兔受热均匀。
楚明微随口问道：“山华怎么这般久了还没回来？”
谢清辞身子一僵：“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我还以为谢公子杀了他呢。”
谢清辞手一抖，野兔掉落灰里，他惊悚回头，看着微笑的楚明微，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楚明微眉头一挑，反问道：“我说错了？”
这人回来时，衣摆上沾了血，在他面前不自觉地心虚，这人怕还是不知道吧，那闪躲着眸光，时不时偷看他脸色的样子，只让人想到做贼心虚。
“谢公子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我什么？”楚明微步步紧逼。
楚明微脸上慢慢敛去的笑意，带着责备的眼神，如尖刀剜在谢清辞心上，明知楚明微只是个陌生人，可他止不住心中一股接一股酸意涌上。
他强忍着被楚明微怀疑的不适感，拾起野兔，吹净野兔上的灰烬。
“我没杀他，我只是教训了他一番。”
他可轻易控制蛇毒，他给山华注入的毒并不致命，只会让那猫崽受些苦，他唯一未曾控制住，是那夜他失去理智咬了楚明微的那口。
楚明微闻言放下心来，还算知道分寸，但他不打算放过谢清辞，他道：“谢公子，你若是再如此，便走吧。”
谢清辞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张口反驳，被赶走了，这人为了其他妖，要赶他走。
“...我不。”
楚明微没听清：“什么？”
谢清辞强忍住涩意，哑声道：“对不住，我会向他道歉的。”
楚明微没再说话，他嗬笑了一声，看来，这俩人不似他想得那般，是相识的。
不然谢清辞不会对山华下手，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两人联手演得一场戏，好叫他放松警惕。
时日还长，他会找出这两人围在他身边的用意。
野兔很快就烤好了，楚明微接过谢清辞递来的兔腿，轻启唇齿撕咬下一小块肉，这吃相无端端地叫人想到了野兽进食，兔肉入口唇齿留香，使得楚明微心情稍微敞亮了些，方才他独自一人在这山林间等着谢清辞回来，人却迟迟未归，他也不好随意走动，免得迷失在这万千山林中。
心中有气，自然言语带刺，如今气消了才觉出味来，谢清辞对他的态度，过于软和，他是妖，应当还是个大妖。
君不见山华一个三百多岁的妖，在谢清辞面前跟个奶娃娃似的，可这样的妖，怕他生气。
楚明微曲起手指，在腿上叩了叩，探究地盯着谢清辞看了一眼又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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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