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食过野兔后，楚明微也不问山华如今身在何处，只跟着谢清辞继续赶路，谢清辞以为楚明微还在生气中，也不敢再开口。
楚明微一直在思索遇到这两人后的细节，也顾不上沉默寡言的谢清辞是如何想的。
两人一路无话。
太阳缓慢落下，灵隐山中几百年的树木比比皆是，遮天蔽日，太阳高悬还好，一旦落山，树叶上逐渐挂上寒霜。
谢清辞停下步子对着衣衫单薄的楚明微道：“你可冷？”
楚明微眉梢一挑，无端的邪气使得谢清辞心中一跳，犹如猛兽出笼。
楚明微唇角挂笑：“我不冷，我许是天赋异禀，不怕寒风，如今气温倒是恰好。”
谢清辞闻言又多看了楚明微几眼，心中疑虑越深，妖王是山君，纯阳之体，纵使在万年寒冰面前都不曾多穿件衣衫，没想到楚明微也不怕冷。
寻常人在山野间，不说行动自如，到了夜间没有寻到住处，亦或是没有多得衣物，只怕失温而死，如今林子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楚明微非但面不改色，丝毫未见畏寒之举，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却是一人一妖。
若不是他知晓妖不可能改头换面成为人族，他真的要以为这两人就是同一个人了。
“夜深了，我们先寻个住处吧。”楚明微以为谢清辞冷了，他见蛇妖脸色苍白，唇齿间露出的一条线呵出白雾，遂提议道。
很快，他们就寻到一处山洞，谢清辞率先入内瞧了瞧，见里间干燥，正处避风之地，略显满意，他屈指运用妖力，将山洞布置了一番。
楚明微站在一旁，看着银光闪烁下，山洞很快焕然一新，原本山洞内有些草木**之味，如今也干干净净再无异味。
就连石头上的灰都被拂开了。
谢清辞做完这一切，抓了抓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痒处，见几片蛇鳞悄然浮现，他一怔，掐指算了算，脸色难看了下来。
楚明微见山洞已安置了下来，他转身去了林子里，随意捡了些干燥的木柴，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在山洞前点起了火。
等到火堆升起时，山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现身，手里提着几条鱼并只野鸡，野鸡毛发间尽是血迹，将山华的衣衫都沾染了不少。
“楚大哥，我回来了。”
楚明微假意没有看到山华铁青色的脸，他示意山华坐到点燃的火堆旁：“我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还想着去捕些鱼，没想到你就回来了。”
山华被蛇毒折磨了整整一下午，痛不欲生到在地上翻滚，偏偏无法自己解毒，好在谢清辞并无意伤他性命，太阳落山，蛇毒就已经消散了。
他听到楚明微的话，对上谢清辞警告的眼神，脸色更是差，他也不好明着告状，只得嗯了声，佯装无事。
楚明微上下打量了一番山华，见其脸色虽差，但好歹未曾缺胳膊少腿，便也就不管了。
山华欺瞒他之事，他可还记得，纵使理智告诉他，山华有自己的理由，但山华是他失忆后唯一接纳的人。
迁怒又如何，他没同山华断绝关系，已是他有容人之度，他的信任不是那么好得的，既然不珍惜，那便就此作罢。
楚明微深知自己的性子，看似面上一切无所谓，温和有礼，但实则自己的性子极其霸道，眼里容不得沙子，深入骨髓的蛮横让他习惯独来独往。
若不是他自己愿意，吴奶奶的救命之恩也无法迫使他留在灵隐村，寻回记忆固然重要，但他也绝不接受是被人迫使着推动这一切。
楚明微坐在火堆旁，看着山华将鱼开膛破肚，清理杂碎，很快就处理好将鱼与野鸡架在火上烤。
滋滋作响的声音很快并发出一阵香味，楚明微起身入了洞穴中，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瓶盐。
“我带了些盐。”楚明微也不知道这一猫一蛇吃不吃得惯人族的这些香料，难不成妖族都是茹毛饮血？
楚明微被自己逗乐了，笑了一阵，再是兽，也是修炼成精的妖，怎么可能真如野兽般粗鲁不知礼数。
谢清辞闷不吭声，却是转身入了林子，一盏茶后手里拖着一只山羊出现在山洞前。
“......”
楚明微扶额，闷笑出声，没想到外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蛇妖，竟是如孩童般同山华逗起气来，他心有灵犀般读懂了谢清辞的心思，这蛇妖是看山华打了些猎物回来，他今日才出手教训过山华，自然不可能再吃山华给的东西。
所以干脆自己去林子间觅了猎物，山华提供了鱼并野鸡，他就打只山羊。
真可爱。
谢清辞对上楚明微笑意满到要溢出来的眼眸，他处理山羊的手一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楚明微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耳根子发烫，扭头避开了楚明微的眼。
山华看了眼山羊，被谢清辞狠瞪了一眼，眼里尽是杀意，杀意浓烈到山华心沉入谷底，这蛇妖是真的想杀了他。
山华背脊发冷，受到威胁，猫耳控制不住地跑出来，往后压在脑袋上，一跳一跳的，他扭头磨牙盯着火堆上的鱼：“......”
楚明微眉间拧起了小疙瘩，杀意，不容忽视的杀意，这两妖之间好似不死不休般，他暗自啧了声，看来得调和下，不然后面的日子里，这两妖定会再次打起来，且很可能两败俱伤。
谢清辞将山羊料理好，切成小块状，用根粗壮的树枝插起来，放在火上熏烤，很快，香味就飘散开来。
“给。”谢清辞递给楚明微一小块肉，恰好山华的鱼也烤好了，顺手也给了楚明微一块。
一左一右，楚明微没想到自己竟会陷入两难之地，他眼皮轻抬，往左边看是谢清辞的目光灼灼，右边是山华的虎视眈眈。
楚明微轻咳一声，从善如流地从谢清辞手中接过山羊肉，吃了下去，心里只得对山华道了声抱歉。
谢清辞见楚明微选择了他手上的，唇角露出丝笑，心情颇好，不再去敌视着山华。
时刻锁在山华身上的杀意悄然散开，一时间山华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方才不是故意和谢清辞争个高低，实在是时机恰好，好在楚明微没有选自己手上的。
山华味同嚼蜡般慢吞吞嚼下鱼肉，暗道要是方才楚明微真的选了他给的，只怕他今日还有劫难，说不定都不能活着走出灵隐山。
“你怎么不吃？”楚明微突然问道。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谢清辞身上，呆呆看着火堆起伏的谢清辞迎上楚明微探究的目光，他一顿，品出其中的关切，他轻声解释道：“我没什么胃口，蛇族进食本来就少。”
蛇族吃一顿，少说得三五天才能消化完，他本就是大妖，如今更是如辟谷一般，甚少进食。
山华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谢清辞，妖族之间的差距，有时比人与妖之间的都还要大，每个族群的习性都不一样，想来蛇族无需怎么进食，应当也是正常的。
楚明微见状收回目光，暗自记下了这点。
不知道养蛇妖与养蛇是不是一样的，楚明微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想，早知道就该多问问王叔。
......
深夜间的林子，寒气逼人，火堆噼里啪啦燃着，明明暗暗的火光投在熟睡的楚明微脸上。
谢清辞看呆了去，眼眸黏在楚明微身上，直至“啪”火堆崩开，几粒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炙热一触即发才叫他回神。
他眯起眼眸，警告地扫了默不作声的山华一眼，银光一闪，地上多了条小蛇。
蛇身上的伤痕仍未消退，只结了痂，蛇游走在地上，往楚明微身上爬去，冰凉的鳞片触到温热的肌肤如同冰遇上火，刺啦一声沸腾开来。
楚明微迷糊间伸手一捞，将小蛇抓在手心，他随手将蛇往自己胸口上一搁，便又睡了过去。
月光下俊逸如斯的男子，怀中是条银白色的蛇，蛇鳞像遗落在枕边的一条银链子，静静地泛着幽光。
和谐又极其诡异的一幕叫山华沉默下来，楚明微的动作极其熟练，看得出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同楚明微相识半年，头三个月，他未曾近得楚明微的身，楚明微面上总是温和有礼，却拒人千里之外，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叫楚明微放下戒备。
他才有资格入楚明微的眼，而今日，他才得知，楚明微真正信任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睡梦中都能如此毫无戒备，动作娴熟地接纳了蛇的近身，山华化作猫形，往楚明微身边挪动了一截距离。
山华清晰地看到楚明微皱了眉，他甚至扭动了身子，往旁避了避，这是不容忽视的拒绝。
楚大哥知晓他如此信任这条蛇吗？山华想道，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这两人兴许不是他能介入的。
猫崽前爪相叠，脑袋搁在前爪上，猫妖叹了口气，罢了，他哪里是蛇妖的对手，楚大哥又如此信任他，他便先暂且戒备着吧，若是蛇妖暴起杀了楚明微，他还有条命可以给他。
总归是要还那份救命之恩的。
翌日，楚明微率先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映入眼帘是粗糙的石壁，身下是干草，他愣神了几息，才想起，如今他已身处灵隐山中，不再是灵隐村里的小木屋里。
他胸口沉甸甸的，他熟练地伸手将睡得软塌塌的蛇握在手心里，往脖子上随意一绕，将睡得皱皱巴巴的衣衫捋平，站起身子。
“楚大哥，你醒了？”山华早已醒来，昨日他被折磨得不轻，夜里总也睡不好，早早就醒了。
楚明微对着山林间伸了个懒腰，行动间噼里啪啦作响，让一夜僵直的关节都舒展开了，他久久深吸了口清晨的雾气，才对着山华一笑。
楚明微关切地问道：“山华，你可好些了？昨夜我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山华僵着脸，犹豫了片刻摇头，道了声没什么。
楚明微闻言眉梢一动，没再追问到底，左右他问了，不答是他的事。
随后几日里，楚明微细细观察了一番，确认两妖都没动杀心，只彼此当做陌路人，遂作罢，也不再插手两人之间的恩怨，左右这两人要是再次动起手来，他应当也是能阻止的吧？
楚明微不太确定地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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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