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猫，猫最为自傲的便是视力，可他连这人的动作都没有看清。
山华猛然抬头，双手一抬，指根裂开细缝，爪子从缝中弹出来并逐渐变长，形如弯钩，尖爪在空中寒光一闪。
山华咧开嘴，唇角微弯，显露出嘴里尖利的牙：“前辈是何方神圣？”
他紧缩下巴，高挑的眉峰沉下来，显出凶相，头顶上方一对毛茸茸的橘色猫耳，正在快速微颤，不时抖动两下。
“吵死了。”谢清辞睁开眼，戾气一闪而过，他冷声嗤道：“哪里来的幼猫崽子？”
山华瞳仁放大，牢牢盯着正晃悠着起身的大妖，他活了三百年，从未遇到过这么妖气浓烈的妖。
他往屋内望了一眼，鼻子微颤闻了闻，没有血腥味。
半年前，他受伤倒在楚明微的院门前，是楚明微救了他，他得还这个恩才行。
“呜——”山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声，他壮着胆子警告道：“前辈，晚辈无意冒犯，但此间主人对小妖有救命之恩，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晚辈愿一命赔一命。”
又是救命恩人，谢清辞冷冷地看着冲他呲牙的猫崽子，那个人到底救了多少人，怎么谁他都救。
“呵，你就剩两条命了，还要一命赔一命。”
“你怎么知道？！”山华惊愕出声，人族常传闻猫有九条命，此言的确不假。
而他，也的确只剩下两条命。
猫的九条命，不仅能救自己，也能救他人，为他人延续性命。
他之前受伤，是因为在去找阿苓的路上被另一个大妖发现，对方一路追杀，想要抓住他替人续命。
他才迫不得已躲入灵隐山，被楚明微发现救了。
可他还剩几条命，这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妖一眼就看穿他的底细，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妖。
山华的心沉入谷底。
谢清辞倦了，他无视显化成猫妖样子的山华，他本晒着太阳好好的，这人非要在外面大吵大闹，还同楚明微扯上了关系。
他垂下眸子，掩去其中冷意：“离，或者死。”
回答他的是一道疾风，山华率先扑了过去，爪子在前，朝着谢清辞的喉咙而去。
谢清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只抬臂横在胸前，山华的爪子“嗤”一声刮过去，肌肤相接间，一丝火光闪过，他如同抓在了铜墙铁壁上，非但没能在谢清辞手臂上留下半点儿痕迹。
反倒是他被震飞出去，他利落地翻了个身，化为猫形，四肢着地，弓着背。
“就这点儿本事？”谢清辞开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滚地锦，嗤道：“还是只杂毛。”
山华气得耳朵都往后一压，喉咙发出低吼：“我可是猫族最漂亮的滚地锦！”
谢清辞腰一沉，上半身仍是美人面，腰腹之下已化为蛇尾，蛇鳞在日头下流光溢彩，他贴着地面无声快速地朝山华而去。
山华被蛇尾晃了下眼睛，是蛇！
他刚要跃起，谢清辞已经顺势绕着他的腰一绞，将他牢牢盘住。
山华四爪收拢，势如疾风往蛇的眼睛抓取，猫脸上满是冷笑。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这蛇妖眼盲。
妖力碰撞之际，院子里的杂物受疾风影响，开始四散飞落，杀意似千军万马，压得院子里的古树抬不起头来。
楚明微端着白粥，站在灶房前，看着院子里针锋相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亦或是两妖，缓缓问出一句：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的来人，惊醒了正在打斗的两人，山华耳尖一动，利爪堪堪停在谢清辞的眼前，谢清辞也放缓了收绞的力度。
山华仍旧死死地盯着谢清辞，他恶声恶气地道：“楚大哥，你快走！这人是蛇妖，他会害死你的。”
楚明微悠悠然问道：“那你是猫妖，也会害我吗？”
山华动作一滞，他僵硬着脑袋回头，从楚明微琥珀色的眸子里，格外清晰地看到了他此刻的样子。
一只橘色打底，杂着黑色和白色大块花纹的猫，正被一条人首蛇尾的美人蛇围绞着。
楚明微细看了两眼，花纹分布不太对称呢，右前腿是橘的，另一侧则是白的，后背有一大片黑，像是被人泼了一砚墨。
体型比普通狸奴大一圈，但不算特别壮实，大概有五六个月大的土狗那么大，尾巴炸得胖乎乎的，像极了狗尾巴草，配合着它举爪的样子，煞是可爱。
楚明微唇角溢出丝笑，他若有所思：“怨不得你整日白天不见人，多晚上出来活动，原来是只滚地锦。”
他就去灶房里熬了点白粥，就听到外面劈里啪啦的一阵异响，他的院子里从来就没有随意闯入进来的人。
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他端上白粥，出来就看到一只猫和谢清辞打得有来有往。
“都放开吧。”楚明微下巴微扬，示意两人放手，他对着谢清辞招手：“来，先吃点儿东西。”
......
楚明微递给谢清辞一碗白粥，温声地对他说道：“我知晓你不需要，不过你现在在养伤，多少吃点儿。”
谢清辞眼皮微动，撇过坐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山华，他伸手接过那碗温热的白粥，缓慢送入口中。
米粥温度极好，不烫不凉，粘稠顺滑地顺入喉中，轻而易举地抚平了心中的戾气。
楚明微见谢清辞乖顺地喝了下去，眉角都柔和了一瞬。
“楚大哥，”山华犹豫地喊了声，他闷着声儿：“抱歉，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那时我正遇上大妖追杀...妖拥有超乎人族的力量，修道之人还好说，普通人族常年都是对妖避之不及的，更有甚者，还要找除妖道士来收妖...”
“我那时候有所顾忌，只能瞒着你，接触久了反倒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同你坦白。”
“你...你别怪我。”
楚明微弯曲手指，轻叩了叩桌子，反问道：“你如今多少岁了？”
山华一愣，脱口而出：“三百零……八岁。”他脸一红，诺诺地不敢再说话。
他都三百多岁了，还喊一个不过二十几岁的人族为大哥。
山华偷瞄了一眼楚明微，他是同窝猫崽儿里面最小的一只，自打他幼年与同窝姊妹兄弟们一起被猫妈赶出去后，他再没有身为老幺的感觉了。
而楚明微总是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当成还是那只年幼的猫崽儿。
他期期艾艾低声道：“那我，还能叫你楚大哥吗？”
楚明微叹口气：“你想叫就叫吧，今日你来是为何事？”
山华眼睛一亮，他张了张嘴，余光瞄了一眼蛇妖，欲言又止。
“他欠我一份情，你尽可放心。”楚明微出声解释道：“说来也巧，我也正要找你辞别呢。”
山华一听到楚明微要辞别，立刻问道：“楚大哥，你终于要去杨家村了吗？”
“对，村子里的人也都问遍了，无人识我，我也该出去找找新的线索了。”
他顿了下又道：“我失踪也有一年多，若是我有家人，想必定是急坏了。”
山华头一扬，抬起下巴，眼睛都亮了：“我听相熟的小妖说杨家村有位女子可能是阿苓，我同你一起去！”
清淡冷凝的声音问道：“阿苓是谁？”
山华：“楚大哥，你忘了吗，阿苓是我提过跟你的救命恩人，那个收留我那家人的女儿啊，三百年前她为救我...”
他闭上嘴，扭头瞪着谢清辞，脸上胡须妖纹一闪而过，他呲牙低声吼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谢清辞嗤道：“原来是只软脚猫，还需人族来救。”
山华一拍石桌，忿而起身：“你住嘴！”
阿苓之事是他毕生之痛，岂能容这蛇妖肆意玩笑。
“咔嚓”，楚明微含笑的唇一僵，他凝向声响之处，足有半尺厚的石桌正在山华手掌之下，极其快速地从中裂开。
三人：“……”
山华双手往身后一背，悄悄斜了谢清辞一眼，圆而大的眼眸里满是不服与杀意。
楚明微：“......哎。”
“我此番是同谢公子一道去杨家村，既然是三人一同前往，那有些话，我先说在前。”楚明微拍拍身上溅起的灰尘。
“你说。”谢清辞抢在山华前面出声，他冲山华掀唇，唇边的尖牙闪着利光，使得山华瞳孔紧缩。
山华喉结滚了滚，心中一凝，方才他同着蛇妖打斗，他都已经使出五分力气，可这蛇妖轻抬臂就挡住了他的攻势。
甚至他还被这蛇妖缠住，他听过其他妖说过，遇到蛇妖，千万不能让他近身缠住，一旦缠上，不死也脱层皮。
况且这蛇妖说不定还有毒，若不是楚明微突然出现打断，他今日未必能全身而退，也不知他同楚大哥是什么关系，莫不是遭这蛇妖哄骗了吧？
山华再度恨了谢清辞一眼，他一定会找出这蛇妖的破绽，让楚明微知晓他的真面目！
楚明微悠然出声道：“第一，不许打斗。”
他说完，还在对峙的两人没有反应，仍是大眼瞪小眼，楚明微轻咳一声。
山华不情不愿点头：“好吧。”
“第二，不许寻衅。”
正在思索如何在路上将猫妖杀了的谢清辞抬眸，望向楚明微，正好撞进他的眸里，那双眼灿如星河，却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楚明微冲他轻挑了下眉，谢清辞：“...知晓了。”
得了谢清辞的一句承诺，楚明微稍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方才谢清辞一直在让着山华，他见识过谢清辞的毒有多厉害。
偏偏方才谢清辞就只是缠绕住山华，连手都未曾抬一下，只冷眼看着山华挥舞猫爪，自己身上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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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