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三分,六个人沿着玻璃观察室后侧的维修窄廊往里走。廊道越往里越潮,直到手电光照出尽头断掉的护栏,他们才停下脚步。再往前,就是悬在深坑上方的检修高台。
手电筒的光柱往前方一探,脚下的水泥平层便陡然断开了。
这里是旧中转站地下A区通往B区的咽喉过渡带。早年为了迁就地下管网与大型分拣机组的安装标高,维修横廊尽头架着一座钢结构检修平台,旁边的折返台阶一直通往三米五多深的坑底。由于旧站已经停运待拆,平台右侧原本用来防护的铁管栏杆早已被前期清退设备时的吊装钢索撞断了两根,只剩下半截生锈的立柱歪斜地悬在半空;从断裂的缺口往下看,高台下黑洞洞的水泥深坑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拆卸下来的废旧角铁与铸铁阀门底座,像一口张着铁齿的深井。
“都当心脚底下,别往右边栏杆缺口靠!”走在最前面的罗齐停住脚步,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那片深不见底的高差平台,回身警告了一句,“这截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的护栏上个月清场吊设备的时候就撞坏了,底下全是废钢材,这要是脚下一滑栽下去,不死也得断半条命。”
跟在后面的段小蓉往平台边缘瞥了一眼,看着底下黑森森的水泥坑和竖着的锈铁桩,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抱紧怀里的皮包往左侧实墙根靠了靠:“这地方怎么连个临时挡板都没补上……老罗,咱们别往下面的坑底走了吧,万一谁脚底下踩着青苔滑下去,救护车现在可进不来。”
“不下深坑底,就在上面平台交界处看一眼。”罗齐拿着手电筒沿着高差平台边缘扫了一圈,确认台阶上方没有遗落的纸页。
而走在队伍中间的杨从节,目光却根本没有去看脚下那处危险的高差断口。
他的视线越过维修横廊连接段左侧的管道支架,死死钉在平台内侧凹角那排贴着铅封条的灰绿色旧弱电与通信封存柜上。
借着罗齐手电筒扫过去的余光,杨从节一眼就看见,最右边那只编号为“TX-04”的旧通信备份柜下方,原本应该严丝合缝贴在柜门缝隙上的白色封存纸条,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整齐的新口子;柜门把手下方那把老式挂锁的锁鼻上,还留着两道刚刚被硬物别刮出来的银白色亮痕。
杨从节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别人不知道那只旧通信柜里封存着什么,他这个在旧站干了六年设备与通信调度的当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七年前2019年10月19日那个夜晚,B区四名工人为了进去救被困的艾继明而陷入险境。杨从节当时就在总控室与弱电调度岗值班。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那天夜里一点十分到一点二十五分之间,也就是在岑启安下达封闭隔离指令之前,连接B区检修廊的内部应急分机与高频对讲网关,曾经先后弹出过带有精确时间戳的底层通信呼叫日志与语音缓存碎片。当年事故发生后,为了不让自己沦为“收到求救信号却未及时越级拉响全站疏散警报”的替罪羊,杨从节在配合管理层整理上报数据时,隐去了那台备用记录终端里的原始时间日志,并将其锁进了这只待报废的那只旧通信柜深处。
他今晚之所以在十点五十五分冒雨赶来,名义上是听从岑启安的通知来核销旧设备清单,实际上就是想趁着明天拆迁队把整座地下室夷为平地之前,亲自打开这只封存柜,把那块可能证明他当年知情时间早于封门时刻的旧通信存储模块彻底拿走销毁!
可刚才十一点十五分他在外头弱电箱翻找备用钥匙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摸到维修横廊交界处来开柜,现在这只柜子的封条竟然已经被人先一步划开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杨从节的尾椎骨直往上蹿。刚才在玻璃观察室门口,潘素耘从岑启安公文包底部的草稿纸上读出了那行手写批注——【01:12 已知B区四人入内救援被困者,非违规返岗;谁在01:15压下了二次警告?】。当时别人听见“01:12”和“01:15”这两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或许只觉得心惊,可杨从节听见的时候,差点当场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因为“01:12”和“01:15”,分明就是当年总控室那台备用通信记录终端里,B区检修廊分机向总控室发起紧急呼叫的精确时间戳!这些时间与他记得的通信节点太接近了。可时间也可能来自其他人的记录。他不敢肯定写批注的人看过旧通信柜里的东西,只知道那人一定摸到了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这儿除了那几只破铁皮柜子,什么也没有啊。”潘素耘站在维修横廊连接段入口处,用手帕掩着鼻口,皱眉打量着四周潮湿起砂的墙壁,“老罗,地面没有看到刚才失踪的那份附件三纸页。这里靠近B区旧设备间,结构太复杂了,消防指挥员刚交代过不要往深处乱走,我们核查完就退回旧档案室附近吧。”
“等等,来都来了,我……我看一眼这排弱电封存柜有没有漏电隐患。”杨从节强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主动往前迈了两步,挡在众人与那只旧通信柜之间,伸手拉了一下那把挂锁。
挂锁没有被完全撬开,只是锁芯被人用细铁丝或小工具捅动过,划破了旁边的封条。
是谁干的?是岑启安死前自己过来翻找过,还是……
杨从节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撞上了正站在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台阶上方、眼神游移不定的庞从义。
就在四目相对的这一刹那,一段被杨从节忽略了的记忆碎片猛地浮上了脑海——
就在三天前,十月十六号晚上,已经好几年没跟他联系过的庞从义突然约他在城西一家小面馆吃宵夜。当时庞从义神神秘秘地给他敬了两杯酒,装作随口闲聊似的问他:“杨工,我听说老站下礼拜就要拆了,当年2019年出事那会儿,你们总控室和B区旧设备间里头那些自动记录通信和开关门时间的黑匣子模块,后来都拆干净了没有?要是外头的人想不经过A区正门、直接去B区设备间或者夹道那边摸点旧零件,还有哪条老路能通?”
那时候杨从节心里防备着庞从义,只含糊应付说旧设备大都封存在维修横廊到旧设备间一带的柜子里,外头只有一条早年施工留下的墙外独立的检修夹道贴着B区外墙,但夹道跟里头是隔开的。他万万没想到,庞从义三天前打听这些,根本不是为了卖废铜烂铁!
趁着罗齐、严葵和潘素耘正拿着手电筒去检查断栏高台下方平台边缘有没有藏匿纸张的空当,杨从节一把拽住走在最后的庞从义的袖子,将他拉到管道支架的阴影里,压低嗓子急促地问道:
“庞老板,这只那只旧通信柜上的封条,是不是你刚才十点半跟老岑吵完架之后过来划开的?!你三天前跟我打听旧通信模块和旧设备间的位置,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庞从义被杨从节拽得一激灵,看了一眼那只贴着裂开封条的铁皮柜,浮肿的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压低声音恼火地反驳道:“你疯了吧杨工!我庞从义当年就是个管劳务派工和算工钱的中介,我连你们那些弱电柜的门朝哪儿开、里头哪个零件是干嘛的都认不全,我撬你这破柜子干什么?!”
杨从节死死盯着庞从义的眼睛。
庞从义的错愕不像装的。杨从节记得,他当年只管外包考勤、派工和结算,从来没见过他研究通信模块。可这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请别人动手。如果庞从义自己认不出哪个是通信记录模块,那他三天前为什么要特意打听旧设备间和外侧墙外独立的检修夹道的走法?!
“那你三天前问我旧设备间和外墙检修夹道干什么?!”杨从节声音发紧地追问,“而且你刚才十点半跟老岑在玻璃观察室外头吵完架,一直到十一点三十五分老岑出事,这中间半个多钟头你往维修横廊这边走,到底在等什么?!”
“我……我就随便问问!你管我等什么!”庞从义眼神闪躲,一把甩开杨从节的手,右手下意识地又往自己夹克内袋里摸去,“你管好你自己的烂账就行了,少来攀咬我!”
在庞从义抽手去摸夹克内袋的瞬间,他半掩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支架阴影里亮了一下。
杨从节离他只有半尺远,只一眼,就看清了庞从义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微信输入栏里、因为地下深处没有信号而一直没能发出去的一行字。
那不是发给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消息,而是一句催促的短语:
【东西到手回一句。】
杨从节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东西到手回一句?
今晚来这里的七个人——岑启安已经死了,罗齐、潘素耘、段小蓉、严葵全都在眼皮子底下,而庞从义自己就站在这里。如果庞从义不是自己去撬的设备柜,那他在手机上催促“东西到手回一句”的那个人,是谁?!
还没等杨从节从这股彻骨的寒意里回过神来——
“咔嗒。”
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刮擦声,突然从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侧面那道将B区与外侧结构隔开的混凝土夹墙背后传了过来。
那声音绝不是前面罗齐和严葵走路的脚步声,也不是外头暴雨冲刷管沟的水声。杨从节对金属工具磕碰管道法兰盘的声音太熟悉了——听上去像是金属硬物碰到了穿墙通风百叶的窗框。也可能是松动的构件被风带响了;杨从节一时还不敢断定。
“什么动静?!”
站在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台阶上方的罗齐耳朵尖得像狼,猛地转过身,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刷地一下射向左侧那面斑驳的混凝土隔断墙,“谁在那头?!”
严葵、潘素耘和段小蓉也同时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望向那面墙。
墙后死寂一片。
刚才那声轻微的“咔嗒”响过之后,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克制、几不可闻的胶底鞋蹭过潮湿砂石的细碎声响,随后便迅速远去,消失在了外墙夹道深处的风雨背景音里。
“这墙后面是什么地方?”严葵快步走上台阶,来到杨从节身旁,指着墙面上方一扇早已被铁丝网和百叶叶片封死的旧通风观察口。
杨从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拿着备用手电筒走上前,将光柱贴着那扇离地一人高的通风百叶斜射进去。
百叶窗内侧连着的是旧站外墙与B区结构墙之间的一条狭窄夹缝——那是早年为了检修外围防潮层与排水管而留出的墙外独立的检修夹道。因为宽度只有半米多,且中间有承重隔墙与铁栅栏阻隔,墙外检修夹道与他们所在的A、B区之间隔着实体墙和金属栅栏,无法作为人员穿行的通道。旧通信柜却在维修横廊的核心区一侧;柜门上的撬痕与墙后这阵响动,未必出自同一个人。
然而此刻,当杨从节的手电筒光柱穿过积满陈年灰垢的百叶叶片、照向那扇通风口下方的墙根内沿时,站在旁边的严葵和罗齐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通风百叶下方那道原本积着厚厚干灰的混凝土窗台内侧,有几滴刚刚从上面滴落下来、尚未完全干涸的浑浊雨水;雨水旁边,厚重的陈年积灰被人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指扒开了一道清晰的抓握印痕。
而在窗台内侧的夹角缝隙里,还遗落着半卷刚刚撕开过断口的黑色廉价电工绝缘胶布,以及一枚不属于旧站原有工具箱的十毫米小号开口扳手。扳手的金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外面施工泥水的潮气。
那不是七年前留下的旧物。旧站停运的这几年里,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和外墙夹道一带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石灰粉尘,只要超过两天没人动过,任何物件表面都会蒙上一层灰翳;可眼前那半卷黑色电工胶布断口处的胶面还是黏的,那把十毫米小号开口扳手的镀铬金属柄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手掌摩挲过的温润潮气,窗台内侧那几滴浑浊的雨水更是连外圈的水渍都还没来得及渗进干燥的水泥里。
这至少说明墙外检修夹道近期有人经过,而且很可能就在今晚。至于他是否碰过里面的通信柜、来这里想取什么东西,目前还没有证据。
“有人……”段小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这墙外头的夹道里……今晚除了我们七个,还有别人在!”
罗齐脸色铁青地猛拍了一下通风百叶的铁丝网,震下一层浮灰,转过头死死盯向面色惨白的杨从节和缩在阴影里的庞从义。
杨从节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冰凉刺骨。他没有敢去看庞从义,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庞从义手机屏幕上那行发不出去的【东西到手回一句】。
他不知道那个可能躲在外墙夹道后面、带着泥水和工具的陌生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正躲在夹道的哪一处暗影里窥视着他们;但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座已经被暴雨塌方堵死出路的地下坟墓里,真正在暗处活动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们七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东西到手回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