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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门不是锁上的

零点二十三分,罗齐握着手电筒,站在主出口内侧的缓冲通道前。

光柱切开弥漫着水汽与尘土的黑暗,照在面前那扇灰白色的钢质通道门上。刚才在玻璃观察室门口听潘素耘说“老岑公文包清单上的附件三,目前找不到”之后,罗齐只觉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今晚冒着特大暴雨赶回这座废弃了七年的中转站,唯一的目的就是从岑启安手里把那张原始指令单拿回来,证明2019年那个夜晚他去锁死B区隔离门是奉了总负责人的正式命令,而不是他罗齐一个人丧心病狂把四个活人关在里面等死。可现在老岑被人一铁管卡砸死在玻璃观察室,那张能救他命的单子也不翼而飞了。

要想不被人当成抢单杀人的凶手,他必须先弄清楚这座地下室现在的出入口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刚才在老岑出事前后,究竟有没有人能从外头溜进来,或者把东西转移出去。

“杨工,把灯举高点。”罗齐头也不回地对跟在身后的杨从节说了一句,自己跨前一步,伸手按向主出口内侧墙面上的绿色机械应急推杠。

在刚才通风井旁报警的时候,庞从义和段小蓉还以为十一点二十五分外头闭场班组下班落锁,就把他们锁死在里面了。但罗齐在旧站干了那么多年安保主管,闭着眼睛都清楚这里的门禁规矩:主出口作为主出入口,哪怕外侧在23:25完成了常规闭场、拉下了外防风卷帘,内部通道依然保留着符合规范的机械应急退出设计。只要从内侧压下推杠,联动锁舌就会缩回,推开内门就能进入通往地面卸货坪的斜坡引道。

“咔哒。”

随着罗齐手臂发力往下按,主出口的内门沉重的机械锁舌应声弹开,根本没有任何电子门禁锁死或密码失效的阻碍。

然而,当罗齐将内门往外推开一尺宽的缝隙时,一股夹杂着腥臭黄泥、碎石与冰冷雨水的浑浊洪流,猛地从门缝下沿倒灌了进来,瞬间漫过了他的鞋面!

“退后!”罗齐脸色一变,猛地收回脚。

借着强光手电筒直射出去的光柱,罗齐和杨从节看清了门外斜坡引道上的景象。这扇门根本不是被人锁上的——真正堵死他们退路的,是门外那场连夜暴雨引发的施工塌方。原本在地面引道两侧开挖的拆迁排水沟护坡,已经在暴雨冲刷下整片滑塌下来,大片黄泥浆、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和倾覆的金属施工排架死死堆叠在引道中段,将通往地面的豁口堵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泥石坝。浑浊的雨水正顺着坍塌的钢架缝隙往门内溢流,头顶的引道顶板还在不断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咯吱”挤压声。

“护坡塌下来把引道全埋了……”杨从节站在两步外的台阶上,看着门外那堆随时可能二次滑塌的泥石与扭曲钢架,声音发颤,“这没法硬扒,一旦动了底下顶着的施工排架,上面大片泥石一旦滑下来,整个门洞都会被灌满。我先把内门合上挡住泥水!”

两人合力将主出口的内门重新顶回门框扣紧,阻断了继续往里漫延的泥浆。

“去低位通道和旧侧门看看。”罗齐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点,转身顺着外围环廊往南侧走去。

旧站除了这道主出口,南侧还留着一条地势更低、兼作排水用的通道;西侧尽头则是早年通往地面的旧侧门。

两人先走到了西侧尽头。手电筒的光芒甚至不需要凑近,隔着十来米远就能看见,旧侧门原本所在的门洞,早已被一堵灰白色的实心水泥砖墙彻彻底底地砌平了。墙面上用红漆刷着一行醒目的拆迁前工程字样:【既有封闭结构·禁止破拆】。杨从节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旧侧门不用看了,三年前市政管网改线的时候,为了防地下水倒灌,这扇门就已经用实心砖和水泥永久封死了,根本不是今晚才堵上的。”

罗齐没吭声,转身快步走向南侧的低处那条积水通道。

还没走到低位通道的下行台阶口,一阵哗哗的水流翻涌声就已经从黑暗深处传了过来。罗齐站在台阶上方往下照去——低位通道原本就是整座地下设施标高最低的排洪辅助口,此时外头施工区滑塌改道的暴雨积水正顺着低位管沟疯狂倒灌,浑浊发黄的积水已经彻底淹没了下方两米多深的通道平层,水面上漂浮着施工泡沫板、断木头和油污,水位正漫上倒数第四级台阶,而且水底下隐约可见被冲垮的临时施工围挡铁网。

三条外通路线,全都看清楚了。

没有任何神秘的电子机关,也没有什么人在外头故意用一把大锁把他们关进密室:旧侧门是几年前就砌死的实体砖墙,低位通道被暴雨倒灌的深水与水下坍塌物淹没,而原本可以从内部应急推开的主出口,则被门外暴雨引发的施工护坡滑塌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外侧。

“老罗!杨工!”

严葵的声音从北侧通风井旁的应急电话处的方向传了过来,“救援指挥部刚打进电话来了,要了解刚才出口排查的情况!”

罗齐立刻收起手电筒,大步流星地赶回通风井旁的联络点。潘素耘、段小蓉和庞从义也都守在通风井旁的廊道口附近,谁也没敢落单。

在通风井下,严葵正举着接通免提的手机。听筒里虽然夹杂着外面风雨的沙沙底噪,但现场消防排险指挥员的声音十分沉稳清晰:

“这里是城西消防救援前突组,我们的抢险车和辖区刑警已经抵达你们地面中转站围挡外侧了!刚才我们在外围勘查确认,通往主出口的地面斜坡引道发生了大面积土方护坡滑塌和脚手架倾覆,直接挖掘有引发引道顶板二次坍塌的风险。你们在内部排查的主出口、低位通道情况怎么样?”

罗齐走上前,对着严葵手里的手机大声汇报道:“我是以前中转站的安保主管罗齐!主出口的内门能推开,但门外引道完全被塌下来的黄泥和排架堵死了;南边低处那条积水通道已经灌满了积水,水下有冲垮的铁网,人过不去;西边旧侧门早几年就拿砖头砌死了!”

“收到!你的现场反馈非常关键!”电话那头的消防指挥员立刻回应道,“我们正在协调排涝及支护清障设备,工程人员先评估主出口外的斜坡引道滑塌体的稳定性,也会检查低位通道外侧排水是否可行!预计清理出安全救援通道需要一段时间。请你们六名在场人员千万不要擅自尝试从内部扒动主出口塌方体或涉水进入低位通道,全部留在A区结构稳固的干燥房间内等待!另外,刑警支队的同志要求你们保护好玻璃观察室死者的现场,所有人保持在彼此视线范围内,每隔二十分钟我们在通风井旁与你们通话核对一次情况!”

“明白,我们会守在A区等你们进来。”严葵应道。

电话挂断后,走廊里那股仿佛被全世界遗弃在坟墓里的恐慌感,总算因为外头救援力量实打实的排险部署而消退了几分。段小蓉扶着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连庞从义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但罗齐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外面的门是怎么堵上的,他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了;可屋里那扇门——岑启安死前待着的那间玻璃观察室,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一肚子火没处撒。

七年前2019年那场事故,B区四名工人进去救艾继明却最终遇难,罗齐当年作为安保主管参与执行了B区的封闭操作。这七年来,外头风言风语都说他罗齐心狠手辣,他比谁都想找到当年岑启安签发的正式封门原始指令,证明自己只是按章办事、绝不是唯一的责任人。可刚才潘素耘清点老岑的公文包,偏偏就是那份装着原始指令单的“附件三”不见了!

“严葵,潘律,”罗齐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旁边的庞从义,落向玻璃观察室的方向,“外头的路查清楚了,现在该查查里头的路了。刚才老岑在玻璃观察室的观察窗后头拍门求救的时候,正面那扇铁门是因为受潮下沉加上里头倒了个旧铁架才一时拉不开的;那老岑遇害的时候,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出玻璃观察室的?”

“玻璃观察室后头不是有扇小门吗?”杨从节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后侧维修联系路线。”罗齐冷笑一声,重新拧亮手电筒,大步朝玻璃观察室后侧与维修横廊交界的那条狭窄过道走去,“都过来看看吧,免得有人还装糊涂!”

其余五个人跟在罗齐身后,绕过玻璃观察室正面短廊的折角,走进了右手边那条仅容一人半并肩通过的后侧维修联系道。

这条联系道一头连着档案室与玻璃观察室之间的走廊拐角,另一头向深处延伸,直接通往连接B区的维修横廊,而在联系道中段的左侧墙面上,正嵌着玻璃观察室的后侧维修门。

罗齐将强光手电筒照向那扇灰暗的后侧维修小门。

与正面那扇因为地基沉降和内侧倒塌铁架而死死卡住的大门不同,这扇供早年仪表维修工进出的后侧窄门,门框离地有一寸高的防水门槛,合页上虽然有锈,却并没有卡死,此刻门扇正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黑缝。门锁是老式的单向旋钮机械锁,锁舌并没有落进锁扣里。

罗齐刚想去推门,严葵提醒他已经报警,别再碰现场。罗忍住伸手的冲动,只把手电筒的光贴着虚掩的门缝照进去,再示意严用手机拍下门槛和墙角:

“大家自己看。玻璃观察室的正门早年就受潮下沉不好开,里头靠门那排旧资料架原本就是歪的;可后头这扇维修门看样子近期有人动过;合页下方有落下的铁锈沫,但很难说是什么时候震落的,门槛内侧的灰尘上,还留着方向不同的鞋印,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光凭手电照一眼说不准。”

严葵蹲下身,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门槛内侧的灰印,又抬头看了一眼后侧联系道通往档案室前廊与维修横廊的两个方向,眼神微凛:“这条后侧维修联系路线是环形相通的。如果有人在23:30左右从后门进入玻璃观察室与岑总发生冲突,用拆下来的铸铁管卡从背后袭击了岑总,然后拿走公文包里的附件三,从这扇后门退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经过我们所在的旧档案室正门走廊!”罗齐接过严葵的话,高大的身躯猛地转过来,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像一把利剑,直直地照在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庞从义脸上,“他只要从这扇后门退进这条维修联系道,往维修横廊方向躲上两分钟,等段经理在玻璃观察室的观察窗发现老岑呼救、把我们所有人都喊到玻璃观察室的正门口去撬门的时候,他再慢悠悠地从这条维修联系道的拐角走出来,混进我们中间装无辜!”

光柱刺得庞从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老庞,”罗齐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刚才在玻璃观察室正面撬门的时候,潘律从旧档案室出来,严葵从通风井旁过来,老杨在弱电箱,段经理在窗前,我是从东头主走廊过来的——全场六个人里,只有你一个是最后一个从这条后侧维修联系道的拐角走出来的!而且严葵刚才已经找到了你十点半跟老岑在这条道上抽烟吵架的烟头,你鞋帮子上沾的石膏灰,跟这扇后门附近的灰看起来相近,但当然还不能拿这个当铁证!”

庞从义被逼得后背死死贴在潮湿的墙面上,肥硕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罗齐!你别血口喷人!我承认我十点半在这条道上跟老岑吵过架,我后来也确实往维修横廊那边走了一圈,可我没进玻璃观察室后门,更没杀老岑!这条道四通八达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走!那时候杨从节一直在外头走廊转悠,段小蓉也在洗手间外头,谁知道是不是别人绕进来的?!”

“别人绕进来,那老岑包里失踪的附件三去哪儿了?!”罗齐厉声喝问,“刚才你在玻璃观察室门口翻的是外衣口袋,谁知道你有没有把那两页纸藏在维修横廊里头?!”

“我没拿你们的破指令单!我连看都没看见过!”庞从义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眼珠子却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慌乱地往维修横廊深处的黑暗里瞟了一眼。

罗齐死死盯着庞从义那双闪躲的眼睛。

作为干了二十年的老安保,罗齐心里已经有了八分把握:庞从义绝对有鬼。无论是时间、绕行路线还是鞋上的灰,庞从义都具备进玻璃观察室后门袭击岑启安并绕行出来的完美条件。但罗齐没有现在就动手去扒庞从义的衣服——因为他刚看清了庞从义刚才往维修横廊和B区方向偷瞄的那一眼。如果庞从义真的拿走了老岑包里的东西,或者把东西藏在了后面的检修段里,在还没弄清楚东西藏在哪儿之前把庞从义逼急了,那张能救他罗齐命的原始封门指令单,说不定就真的要被人一把火烧了或者毁在暗处了。

“行,你说你没拿。”罗齐把光柱转向维修横廊深处。严葵提醒他,消防刚叫他们留在A区等候。罗却说,若伤了岑启安的人还藏在附近,留在旧档案室同样谈不上安全。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那张旧指令单在自己眼前消失。余下几人都不愿单独守着尸体,竟也没有谁肯坚决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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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门不是锁上的